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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21日 星期一

陳菊,楊秋興

陳真 | 2010.11.24 01:53 | #
陳菊陳啟昱楊秋興這三位都是我相識超過25年的好朋友,手邊至今還保存著一大堆大夥昔日生活剪影. 與秋興過去更是患難與共,情同手足. 他們彼此之間也 "曾經" 是惺惺相惜的好朋友. 如今為了選舉,竟從情同手足變成宛如寇讎甚至誓不兩立,我有時總希望這只是一場夢,一朝夢醒,一切的美好事物都依然還好端端地在那兒.

高雄縣當年還有位主角戴振耀,從農委會副主委全身而退,正和邱義仁一起在田裏幹活. 阿耀秋興還有我,三個人感情好得不得了,一起在高雄縣打拼,誓言要打倒國民黨. 真沒想到,人們最後卻總是被自己給打倒. 人事滄桑若此,我們還需要看武俠小說才能理解什麼是江湖嗎?

1990年,我已決心遠離政治,對於各種邀約與政治性聚會幾乎一概拒絕. 1990年的台灣,政治已步向開放,不但毫無恐怖可言,而且隨之而來的是大量釋出的權力與利益,人們的嘴臉似乎也迅速隨著調整,彷彿一切都走了樣.

大約也是1991年前後吧,阿耀已經當上立委,偶而還是會打電話給我,眉飛色舞地講述他在立法院如何 "修理" 郝柏村,如何 "修理" 國民黨.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聽著,我沒辦法跟他有著一樣的興奮之情.

跟阿耀簡直就是穿同一條褲子的秋興,當時他們兩人已經為了選舉反目. 我夾在中間,感覺很可悲,至今都還搞不懂兄弟之間能有著什麼深仇大恨? 咱們不是名門正派嗎? 不是說要一起打倒魔教嗎?

當一個三角形去掉兩個角,剩下的那個角,兩邊都不依,但一草一木一言一行,卻總還記得昔日光景. 若我願意寫,憑著影印機一般的記憶力和無數的原始信件照片與史料,我能迅速寫成一本鉅細靡遺的高雄縣市黨外運動與社會運動史. 若這書真的寫了,你們說不定會以為我是在寫一本武俠小說.

啟昱出道比較晚許多,第一次看到他應該是1987年,他是以民進報記者的身份從台北來到高雄市採訪台灣人權促進會高雄分會的一個探監活動. 我和李慶雄秋興阿耀等人準備要去綠島探視用 "包裹炸彈" 炸斷當年省主席謝東閔的一隻手臂的王幸男及其他幾位統派的政治犯.
在綠島牢房裏,王幸男興高采烈地拿他的畫作給我看,說關在這裏風景不錯空氣很棒,四周全是海,有心情就畫畫,畫了還能拿去賣(不知道是賣給誰?)

當年的綠島是個惡魔島,不太可能探訪,但我們還是成功達成目的. 臨走時,大夥就在監獄外頭拉起暗藏的台權會布條準備拍照留念. 馬上有一些軍官衝出來制止,在拉拉扯扯中,照片還是拍了.

照片是啟昱拍的.而所有這些照片至今都還保留在我身邊. 那時候若有人告訴我說飽受苦難的王幸男若干年後出獄將會變成一名小政客,而內向害羞的楊秋興會變成什麼 "南台灣的小巨人",啟昱會出來當民代並企圖選縣長,阿耀會主導農委會,而我會劍橋閉關十年走上哲學之路並成為黨的叛徒,而我們這些人將來將彼此反目成仇或形同陌路...等等等,若有個預言家當年告訴我這些,我想我一定不會相信.

我保存著那次綠島之行的所有照片,是跟啟昱討來的. 當時之所以跟他討這幾捲照片,其實並不是為了照片中這些朝夕相處的朋友,而純粹是為了那片海.

我請啟昱幫我對這片清澈海灣和小飛機起降的窗外藍天多拍幾張照. 啟昱是浪漫之人,應允我所求. 二十幾年來,我經歷家破人亡和種種可悲的顛沛流離,但我一直盡力保存著這些照片,彷彿就像努力要保存一個事實上早已遠逝的夢.

陳真 2010.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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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菊質疑有人買票 楊秋興:敢講就告
更新日期:2010/11/23 14:27 王照坤
國民黨大高雄市長候選人黃昭順昨日指稱有「某位候選人」準備買100萬張選票,民進黨候選人陳菊總部發言人陳啟昱今天(23日)直指這位候選人就是楊秋興,並要求黃昭順應主動向司法單位告發。楊秋興痛斥這種指控「很沒水準」,陳菊要是敢講就會提告。
針對黃昭順說有人準備買票一事,陳菊競選總部23日舉行「不要讓財團統治高雄」記者會,發言人陳啟昱指出,黃昭順說的「某位候選人」就是楊秋興,所以楊秋興必須出面說明,黃昭順也不要只是「躲在一旁放話」。
被點名的楊秋興非常氣憤地表示,陳菊陣營引用黃昭順的說法來指控他,是一種不負責任的選舉「奧步」,陳菊如果敢指控他買票,他一定提出告訴。楊秋興說:『(原音)陳菊引用黃昭順的話,妳敢的話,妳自己講,陳菊妳正式講,我正式告妳,陳菊妳敢講,我就告妳。』

2015年11月27日 星期五

行為主義式的良善

陳真 | 2009.09.04 23:03 | #
達賴是好人,但這類好人的那種行為主義式的良善觀卻令人窒息,在那眼光下,良善化約成一種言語,一種外在行為,甚至一種標準句型.

若此定義說得通,我們將可以迅速製造許多好人,並且把許多壞人給當成好人而好人卻給看成壞人,而所有藝術家大概全都得接受道德改造才行.

你看侯導或阿孝咕,動不動就什麼大懶趴,你看豬哥亮,滿口你爸你娘卡好,而且還賭博賭到傾家蕩產. 至於我小時候的左鄰右舍們,大概都得強制上道德學分課程才行,輔導他們正確的養兒育女方式,不可以動不動就罵什麼夭壽死囝仔膨肚短命,一天可以聽上好幾回,甚至經常看鄰居小孩被打得滿場飛舞.

至於街頭上衝鋒陷陣那些 "衝組",或是一些打工仔,恐怕更是敗類,他們往往滿嘴三字經五字經,有的還加上一個形容詞變成六字經,而且行為不檢,到處亂吐檳榔汁,動不動就打架,吃喝嫖賭樣樣來,既不會說請謝謝對不起,寫字也不會寫什麼 "您",你就你,什麼您的,要我用嘴巴講我也講不出口.

可是,在我看來,這些沒有遵守標準道德句型沒有展現溫良恭儉讓翩翩丰采的人,卻往往是好人. 反之亦然. 越是言語修飾,越是擅於應對進退者,卻往往在品格上令人不敢恭維.

講到這裏,我心中不免要浮現出許多翩翩丰采的候選人,這些人在社會上往往道德地位崇高,但在我看來,他們除了權勢地位高和血壓高之外,我不知道他們道德高在哪.

我在周圍全是妓女戶的環境中長大,暴力充斥,偷搶拐騙,每天入了夜就是上百家江湖賣藝的時間,直到深夜,包括許多賣藥郎中,他們每天講些什麼呢? 當然不是講四書五經,也不是講述蔣公嘉言錄,而是講黃色笑話,講神奇鬼怪,句句耳熟能詳,從小默背在心,至於那些喝招徠觀眾的台詞,我更是朗朗上口.

他們每天做些什麼給大家看呢? 薄紗豔舞當然免不了,內行的更知道幾點來會有特別節目--術語叫 special. 另外也有猴子抽煙猴子騎腳踏車活剝毒蛇或蛇吞雞蛋蛇吞活小雞或毒蛇與貓鼬大戰等各種表演,全是限制級的.

也有叫自己的小孩當眾吃蛔蟲藥,然後當場大便給大家看,果然大出一堆蛔蟲,證明藥效神奇.也有自己表演吞玻璃,然後吃下神奇健胃散之後,據說連玻璃也能消化.

若依聖人們那種行為主義式的良善標準,這一切全是邪惡事物. 也難怪林義雄曾感嘆說他想不通怎麼會有人會喜歡看豬哥亮的歌廳秀. 可是,我就愛看啊,明天晚上十點就又有豬哥亮了,而且我還覺得豬哥亮是個善良的人,高貴不貴

依聖人們的美學及道德標準,所謂真善美就是衣冠楚楚,最好隨時打領帶,講話要說您而不是說你,而且要經常上美術館,聽莫札特,看歌劇,讀聖賢書等等.

我並不排斥後者,但也不排斥前者,我不認為美學或道德是一種行為主義式的東西. 一個作奸犯科的人,照樣有可能是個善良的人,而一個好人好事代表或模範 xx,卻經常一點也不模範.

柏格曼從小因為愛死馬戲團,小時候竟然跟同學瞎掰說什麼畢業後就要跟大家說再見了,因為他爸媽要把他賣給馬戲團四處走江湖.沈從文更慘,不但經常看軍閥殺人,甚至河邊砍掉的死人頭都還能拿來當皮球踢.

若依聖人標準,以上全屬不良教育,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倒覺得台南新町妓女戶這樣一個生活環境,從小帶給我許多樂趣,它教給我的良善道理,遠遠超過學校所教給我的.

老實說,學校似乎只讓我明白什麼是敗德齷齪腐敗和下流,而沒有教給我什麼美麗良善的東西. 至於長大之後到了醫院工作,更見識了什麼叫做人渣什麼叫做無恥混蛋.

依聖人標準,像昆汀塔倫提諾的電影,大概都有害身心,比方說 "無恥混蛋" 這部新片,不管是納粹或反納粹,兩邊都真是有夠混蛋的. 可是,這又怎麼樣? 難道藝術一定要傳達什麼感動人心的偉大道理? 難道像無恥混蛋這樣一部表彰無恥的片不是一首美麗的詩?

難道一首美麗的詩只能用所謂正面的單字組成? 難道美麗還不夠? 難道美麗不就是一切? 難道美麗之外還得載上一個 "道"才行? 所謂文以載道. 但侯孝賢最近就說: "我才不載道",他說他也拍不出那樣的東西.

我不是說我們應當鼓勵大家多多說髒話,或是儘量搬到新町或華西街等風化區居住,更不是叫大家要盡量以夭壽死囝仔膨肚短命罵你的小孩,而是說,美麗也好,良善也罷,它不會藏在特定的表達方式裏頭,就好像一首美麗的詩並不一定由特定哪些所謂正面字眼組成一樣.

美麗或良善更不是一種肉眼可見的言行. 以道德為名去禁錮特定的表達方式是很不道德的. 以優雅為名去污名化特定言行也是很不優雅的,甚至非常醜陋.

很多自認為混得不錯的人,免不了就會以自己為標竿,以為大家都該跟他一樣,比方說聽古典音樂看歌劇講話修飾得很那個,然後說這就是美麗,這就是道德,這就是修養,但我認為這樣一種理解方式,這樣一種看待世界的眼光,恰恰是這三者的反面.

2015年11月1日 星期日

陳真談兒童人權報告經過

https://www.dropbox.com/s/59bc6btibsx31ui/%E5%85%92%E7%AB%A5%E4%BA%BA%E6%AC%8A%E5%A0%B1%E5%91%8A.pdf?dl=0
(按:這是陳真大學時期1988年寫的兒童人權報告,這樣的報告在現在看來就是一篇認真平實的報導,但這是在那個年代沒有網路沒有電腦的時代,一個大學生用腳來找資料,走遍各地拼湊出來的報告,實屬不易,而在那個年代氛圍下,這樣的報導卻是當年的大不諱!)


陳真 | 2006.10.11 13:09 | #
我這樣貼(中央社)新聞,不知道有沒有犯法? 如果有,希望他們就當做沒看見:)

安娜被槍殺後,原本預計稍候要刊出的一些有關車臣人權狀況的照片和文稿,居然不翼而飛. 若說這只是一般謀殺而沒有政治動機,我絕不相信.

越戰末期,美國以毀滅性瘋狂心態轟炸高棉,短期內殺了很多人,但究竟是殺了十幾萬或一般常聽到的 60 萬,其實我也不知道,但Chomsky 曾經反駁六十萬的說法,說那是左派人士故意把 "傷亡" 和 "死亡人數" 混為一談,以誇大美國惡行. Chomsky 同時也質疑稍後的 Pol Pot 共產暴君之三年大屠殺人數之高達一兩百萬的說法. Chomky 認為那是反紅色高棉者有意灌水.

Chomsky 的這兩個質疑,我都沒有正確答案,但他的質疑卻曾經(甚至一直到現在)引起許多批評,說他在這種 "小事" 上斤斤計較,反倒影響了反美帝大業,另一頭則說他影響了人們對紅色高棉之滅種式屠殺的重視.

上上個月,Chomsky 自己在e-mail中提到這些往事,他認為,誠實比眼前的運動更重要,但他也說,他知道誠實仍有個極限,他說,當有個歹徒沿路追殺一名小孩時,歹徒若問他小孩去

向,Chomsky 說他這時候當然不會說實話;但他認為,在一般情況下,一就說一,二就說二,盡量求實,至少不要刻意撒謊或灌水,會比眼前的成敗更重要.

這位女記者安娜顯然也是這樣的人,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她講的話值得人們聆聽的原因. 她不一定講得對,但你至少可以放心她不會為了某種所謂偉大目標或理想而刻意撒謊或扭曲事實.
這或許會讓你裏外不是人,各方都得罪,連同志都會討厭你之龜毛,但如果你放棄這一點,如果連基本事實的呈現或基本原則都要把它變成一種 "手段",那你不管講什麼,其實也都只能姑妄聽之或甚至直接當做放屁,就好像市面上各種親綠親藍的所謂學者或文人媒體人之不可信任一樣.

他們當然可以親 XX, 但他們的 "親" 顯然影響了他們對基本是非的誠實與態度. 如果某一種行為是錯的,那不管誰做它都是錯,那才叫誠實;以犧牲基本原則為某一種顏色或立場或某一種理想打拼,在我看來是可恥的.

1991-1992 年間,我脫離政治圈已經兩年,專心當醫生,但媒體似乎還沒忘掉我. 記得有一天,當時的大爛報民生報(似乎跟聯合報是同一老闆?)打電話給我,酸溜溜地說要採訪我有關我那篇引起軒然大波的 "1988 年兒童人權報告". 我接受了採訪,但隔天報紙登出,我講的話幾乎全部不見了; 說是採訪,但偌大一篇 "採訪" 裏頭,卻幾乎沒有一句話是我講的.

那報導篇幅很大,印象中至少佔了報紙三分之一的版面,甚至還附有漫畫插圖,畫一個戴眼鏡穿著像醫師白袍的人,從一個魔術口袋中,一臉喜悅地像在摸獎品一樣,摸出一個個數字,然後對外宣佈數字結果.

那篇 "採訪" 主要是在攻擊我的兒童人權報告裏頭有個數字不實,也就是十萬雛妓. 我當時反問對方,如果你認為十萬這數字不實,那你認為在當時那種政治高壓下,我如何可能取得更為精確的數字?

為了寫那人權報告,當時走訪了不知道多少官方單位,但全部遭到惡意抵制甚至恐嚇,連最基本的一些人口統計報表都說是什麼國家機密而拒絕提供,視我為 "敵人" 上門挑釁.

在那樣一種密不通風的高壓統治下,我寫那台灣 "歷史上" 第一篇兒童人權報告,在毫無相關資料而且處處受打壓的情況下,除了引用既有的報導,實在不知道還能有什麼更為詳實而且是我當時做為一個大學生能力和財力所及的調查方式.

你當然可以不相信裏頭數據的正確性,但你不能說那些全是我自己瞎掰. 我不是那種會瞎掰的人. 高醫校刊在登我這人權報告之前,校方為了撇清政治關係,一開始也是不斷抵制,抵制不成後就開始 "質疑" 其可信度,要求我一一提供資料來源. 我照做了,提供了每一個數字和事件的引用來源,校方終於沒話講,所以後來仍然不得不把文章全文刊出.

那十萬雛妓的數字是當時一婦女救援團體的粗糙估算,幾年後,另外有些團體則估算是七萬雛妓. 但這沒啥了不起,七萬或十萬或幾萬的差別,不外是有關雛妓年齡的定義以及 "曾經" 是雛妓和 "目前有多少" 雛妓的差別.

那都只是一種很含糊的說法,不是什麼學術研究,而我那人權報告的一切數字也幾乎全是這樣一些二手資料,雖然粗糙,但它們終究有憑有據,而不是我憑空瞎掰.

兒童人權報告發表後不久,有美國華僑把它翻譯成英文,寄給一些國際人權組織,後來,聯合國有篇官方文章,引用了十萬雛妓這個數據,台灣官方不爽,新聞局發表聲明否認,如果我沒記錯,宋楚瑜(當時好像是新聞局長?)還曾對此加以揶揄,說這數字荒唐.

那些當時充當官方打手的媒體,比方說聯合中時以及民生報,對我以及我所成立的兒童人權組織更是充滿敵意,打擊我之 "包藏禍心",說我是台獨陰謀份子,說我只是為了 "抹黑" 政府形象,為了 "打擊政府威信",而故意瞎掰這些 "社會黑暗面".

現在的人大概很難想像寫那樣一篇事實上很 "溫馨" 的人權報告,前前後後必須承受多少不可思議的折磨污衊抹黑和恐嚇,甚至人身安全的實質傷害,我還被抄過兩次家,連一些我喜歡看的電影錄影帶都被搶走,也許他們以為裏面是什麼危害政府的資料.

許多卑劣污穢得實在很不可思議的折磨,我迄今一直不知真相,所以不敢亂說,只能說那種傷害真的很沒有人性. 我能講的只是其中一些最簡單無害而且我對實情有把握或甚至有證據能證明的事.

比方說,一些陌生人(當然是情治單位的人),半夜常常打電話來恐嚇威脅,讓我不得安寧.有一次,半夜又一直打來,我聽出是一位高雄市警官的聲音.這警官,我曾經因為為擔任某一年兒童節示威遊行總指揮而跟他見過幾次面,他那晚大概是值班,拼命打電話來騷擾,在電話中像發狂一樣罵一連串髒話,我指出他的真實身份,他惱羞成怒說: "我們就在你家樓下,陳真你有種就滾出來!"

我沒有 "滾" 出去,而是走下樓去,走到門口馬路邊,張望四周,什麼人也沒有. 夏夜輕風涼爽,睡意全消,於是蹲在路邊摸一隻畏縮的流浪狗,等著那些說現在就要讓我好看的隱形人的出現.高雄文化中心旁林泉街口,靜靜的夜空和街道,美得不像話.

繁星無言,微風不語,我對這些不言不語的東西特別有好感,也許是因為在那樣一種高壓而且四周的人對你充滿誤解和扭曲的環境中,默然無語反倒成為最大的安慰.

夜越是黑,星卻越明亮,微小遙遠的一點光芒,卻彷彿能撫慰一個當時剛失去母親而常想著相伴走上黃泉路的年輕人的心.

陳真 2006 10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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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1  中國時報
政治陰謀殺了俄羅斯女記者

中央社
被刺遇害的俄羅斯新報女記者波利柯傅斯卡亞喪禮十日在莫斯科舉行,到底是誰殺了這位著名女記者?仍然是所有人難以費解的謎題。但是所有線索都指向此案背後有一重大政治陰謀。

據警方表示,波利柯傅斯卡亞死亡與其工作有關,俄羅斯新報十日出版有波利柯傅斯卡亞死亡特刊中報導,今年十個月來她撰寫一百多篇文章,主要分為三部份:俄羅斯車臣人質綁架案,俄羅斯聯邦政府軍在北高加索地區違反人權的案件及俄羅斯的車臣政策缺失。

波利柯傅斯卡亞行事風格直率,文筆尖銳,俄羅斯政壇很多人不喜歡她。但卻非常尊重她的專業與誠實的品格。連在喪禮追悼會都有來賓這樣坦承自己對死者的感情。

據了解,波利柯傅斯卡亞生前最後一段時間,一直在調查有關車臣地區頻傳人質遭綁架案,就是一些有錢居民與有錢軍人遭歹徒綁票勒贖。波利柯傅斯卡亞文章線索指向車臣政府涉嫌此事。

波利柯傅斯卡亞最後一次上電視,是死亡前一星期參加有關車臣未來發展討論會。一位主流媒體記者表示,自從車臣頭號叛軍領袖巴薩耶夫死亡後。車臣在新總理小卡狄洛夫領導下慢慢走上復興之路。波利柯傅斯卡亞當場反駁該記者說,卡狄洛夫野心勃勃才是車臣內部最大問題,車臣人民對擁有私人武裝力量的小卡狄洛夫敢怒不敢言。波利柯傅斯卡亞直率的言詞,讓現場所有人震撼不已。

由於小卡狄洛夫是蒲亭總統主政以來一手支持的,現在對小卡狄洛夫最有意見的波利柯傅斯卡亞死亡,小卡狄洛夫角色變得非常尷尬,連帶著蒲亭總統的國際形象都受影響。
這兩天莫斯科政情觀察家指出,命案發生後蒲亭總統曾經與美國總統布希通電話,蒲亭向布希總統保證一定要求警方迅速偵破此案。分析家說,這是非常不尋常的政治舉動,顯示俄羅斯有股反蒲亭力量正利用此命案影響俄國政情未來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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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1  中國時報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譴責俄羅斯記者遭暗殺案
中央社
被刺遇害的俄羅斯新報女記者波利柯傅斯卡亞(Anna Politkovskaia)喪禮十日在莫斯科舉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幹事松浦晃一郎(Koichiro Matsuura)今天發表聲明,嚴厲譴責這起暗殺事件,並期盼俄羅斯當局儘速破案。

松浦晃一郎讚揚波利柯傅斯卡亞捍衛新聞自由的勇氣與決心,並認為這起意外事件,不但對新聞界,對俄羅斯乃至全世界都是巨大損失。

他相信,俄羅斯當局已經開始著手調查這起暗殺事件,也希望儘早把凶手和策劃者緝捕到案,依法接受法律懲罰,並應與其罪行程度相符。

教科文組織引用無國界記者組織(RSF)統計報告指出,今年以來,俄羅斯境內已經有三名新聞工作者遇害。另據國際保護記者會協會(CPJ)統計,俄羅斯過去十五年來,新聞工作者喪生的人數高居全球第三位。

此外,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阿布爾 (LouiseArbour)昨天也發表聲明悼念波利柯傅斯卡亞,並稱她是「車臣和其他地區人權的勇敢捍衛者」。

2015年10月28日 星期三

在乎

陳真 | 2006.09.22 01:14 | #
(續)
有句話說,"犬儒是道德的大敵". 現代所謂犬儒跟古希臘不一樣,現代犬儒是像我所認識的邱義仁那樣一些人,他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壞事,但好壞全然失去意義,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好壞.
人使壞不可怕,可怕的是根本不在乎好壞;前者依然保有了正直的可能性,後者則否,道德是非對他而言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只要能贏只要爽就好.

我對納粹並不如世人那般厭惡,世上邪惡有遠勝於納粹者,在我看來,生活中就有很多這樣的人事物,比方說台灣菁英,你說有幾個人真的在乎什麼是非善惡? 少之又少. 這些東西對他們只是一種身外物,一種工具,就像民進黨那樣,嘴巴喊的,跟實際上的所做所為完全不一樣,就算過去有些時候做了點好事,但那依然缺乏道德意義,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好壞,他只是想奪權想滿足某種個人慾望或權位,所謂是非善惡只是一種工具,工具用完就丟,工具本身是沒有善惡意義的.

這樣一種不在乎好壞的心態,才叫做邪惡,但納粹不是.納粹甚至認為自己是對的. 最近去看倫敦的戰爭博物館,我看那些每天處死病人的醫生護士納粹志工,個個笑咪咪,溫文良善,而且全是志願從事,視為一種榮耀. 博物館牆上寫著: 該集中營裏有七千位志工,他們全是懷抱理想,志願前來,並沒有人被強迫.

他們把智障者或老年失智病患或猶太人安樂死,這些行為在我們看來是錯的,問題是,這些醫生護士或一般志工並非不在乎對錯,相反地,他們很可能比我們一般人更具有正義感. 

基本上,我仍然尊敬這樣一些人,但我對那些根本不在乎對錯猥猥瑣瑣不擇手段的人,卻無絲毫敬意--不管他們做好事或做壞事.

看人要看一個人的底線

陳真 | 2006.09.10 18:52 | #
我的經驗不是這樣, 並不是一群 (社會階層較高的) 媒體人文化人或 "學者專家" 或高官政客渲染鼓動另外一群 (社會階層較低的) “無知” 百姓, 發揚陰暗人性. 不是這樣. 事實是: 他們之間並無區別, 在陰暗處你我他根本就是一體的, 沒有階級之分、有志一同的.

有許多次經驗讓我感到訝異. 比方說五分鐘前, 以真實身份講話寫東西時, 一副謙謙君子好男好女的翩翩丰采與口吻姿態, 例如 “個人感到很遺憾” 或是 "我對您感到相當敬佩" 您您您個不停, 相當有禮貌, 可是才一轉身, 它媽的立刻變成藏鏡人, 整個嘴臉完全不一樣了! 變得流里流氣猥瑣不堪,什麼話都敢講, 什麼事都敢做, 一明一暗整個口氣態度判若兩人.

這些匿名的人幹些很下流的事來傷害他心目中的異己或敵人或看不順眼的人,你從對方做的這些窩囊事看來, 你一定會以為這是一些什麼社會邊緣人, 面目模糊, 無名無姓似的. 但許多次經驗讓我感到訝異, 對方不但有名有姓, 而且個個大有來頭, 甚至還是咱們的領導呢, 只差不是最高領導.

若以為陰暗處有著什麼社會身分的區別, 若以為那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無聊男女才會做那樣一些窩囊下流事, 這絕對是誤解. 所謂日理萬機或一副社會名流模樣的那些人, 他們每天照樣收信照樣留言照樣看網站照樣做這個做那個照樣做些陰陰暗暗的事. 千萬不要以為在網路上匿名惡搞的人只是一些什麼社會邊緣人, 這100% 不對. 事實是: 他們經常就是那些我們甚至耳熟能詳的人 (敵暗我明,我不敢舉例), 他們絕不是什麼被鼓動的一群無知無聊的搖旗吶喊者.

事實上, 陰暗處什麼人都有, 有史豔文, 有史懷哲, 有甘地, 有道德導師, 有華盛頓, 有德雷莎, 有各部會首長, 有各種院長, 有總經理, 有董事長, 有醫師, 有教授, 更有各種滿口漂亮理想的明日之星或青年才俊或進步青年, 只差我不知道裏頭是不是有陳水扁而已.

懦弱是人性, 但窩囊不是. 如果是, 那便是一種扭曲的人性. 別以為陰暗處使壞者是一些可憐虫或什麼社會邊緣人, 絕對不是, 他們裏頭很可能就有你的上司你的長官你的師長你所熱愛的作家或文化人或各種在社會上大方地以清流人士或德高望重人士面貌出現的人...

這不是人性本然, 這是一種長久扭曲的人性. 如果是人性, 那理應普世皆然, 但我不相信西方社會有這麼扭曲的一種狀況, 但在台灣, 這卻是常態. 我們的所謂菁英只是收入較高, 學歷較高, 但道德水平和美感卻似乎反而比一般人更低許多; 低沒關係, 問題不在低, 問題在到底有沒有個底線? 到底有沒有什麼事是他們在四下無人處也絕對不去做的?

但我完全不是要鼓吹懷疑主義, 我並不是要教人懷疑他人的正直, 就好像我絕不會在人格上懷疑林義雄或高俊明牧師一樣. 我倒覺得一個人的心是完全藏不住的, 白天史豔文晚上千心魔的狀況, 只會欺瞞那些沒有能力識人的人. 但不管怎麼樣, 若以為陰暗處只是存在一些處於社會邊緣地帶的人, 這想法完全不合經驗事實.

我過去也總以為這只是一些面目模糊的無聊人士, 窩窩囊囊地躲在陰暗處做一些企圖傷害人的言行, 但後來我逐漸發現, 只要四下無人, 台灣人不管身份地位如何, 嘴臉和人性似乎很容易就會走樣, 彷彿對陰暗之誘惑毫無抵抗力.

你不能說這是人性, 若是人性, 理應舉世皆然, 但我發現西方人不至於窩囊扭曲至此, 我也不曾在其他社會發現這麼普遍的一種扭曲與陰暗.

我敬佩講理的人, 我同樣敬佩不願講理或講理已到盡頭進而以命相許或同歸於盡的所謂恐怖份子, 但我對那種窩窩囊囊陰陰暗暗的猥瑣人士 (白天通常是史豔文造型或明日之星), 卻不知道要從何欽佩起. 這絕不是人性, 天底下哪個菁英社會有著這樣一種極其普遍的猥瑣性格?
小時候的台灣仍是農業社會, 人們辛勤工作, 正直坦蕩地活著, 一就說一, 二就說二, 就連流氓打架都講一種道義, 不會五個打一個,不會你空手我拿棍.

我住台南新町, 是全台灣最繁榮的風化區, 上百家妓院, 路邊雜耍或賣藥成千上百, 是非多, 常有武打場面. 有一次見人拿武士刀互砍, 無辜波及路邊一家小攤販的蝦仁肉圓攤位, 打壞了幾把椅子和碗筷, 事後聽老闆娘說, 流氓還賠償鞠躬道歉, 眼看就要下跪請求原諒.

至於當時的菁英, 雖然人品差一些, 但好歹也都普遍有著一種尊嚴和善意 (至少我小時候的感覺是這樣), 有所為有所不為. 但現代菁英卻不然, 漂亮理想論述得異常起勁, 膨風再膨風, 但我很納悶究竟有沒有什麼事是他們絕對不會去做的? 老實說我完全看不到這樣的底線, 只要四下無人, 似乎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這不是法律問題, 當然也不是一種哲學問題, 更不是一種知識. 這是一種眼光, 一種品味, 一種美感或道德感,一種看世界的方式. 除非我們由衷鄙夷窩囊陰暗與扭曲, 除非我們改變看待人事物的方式, 除非我們正視人性的基本價值, 或許才有一線改善生機; 光是議論這裏頭的知識原理或法律條文或高喊空洞的崇高道德教條, 無非自欺欺人.

我們缺乏的是良心和人性的底線, 而不是缺乏一套崇高的道德標準. 我們是缺乏具有健康人性的正常人, 而不是缺乏具有偉大情操的聖人. 這跟政治一樣, 台灣政治不好是因為人民素質普遍不好, 而不是因為我們的英雄數量不足.

我們並不是 "該做什麼", 而是 "不該" 做什麼. 我看人好壞不是看他做了什麼, 而是看他有沒有什麼事是他絕對不會去做的. 道德的基本句型是你 "不該" 如何如何, 而不是你 “該” 如何如何. 正直的人總有些事是他絕對不幹的, 而不是他該去幹些什麼偉大的事才稱得上正直.

市面上很多道德導師常教我們要做什麼好事, 我覺得那些全是敗德的虛榮, 全是自我膨漲, 全是自欺欺人. 你只要活著就好, 你根本不需要去 "做" 些什麼好事, 你該嚴肅面對的是 "不做" 什麼.

陳真 2006 9 10

2015年9月17日 星期四

耳東陳不便具名 | 2005.10.16 21:11 | #
對啊,不光友情,我總感覺,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就是天意,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就是上帝對人的感情.上帝不存在,上帝無非就是人與人之間一種純粹的感情.
甲對乙的善,乙不需要回報給甲,因為這不是一種買賣;善也不是一種商品,它不屬於某個人,而屬於天地的掌管者,就像天地外的一雙眼睛,為萬物與眾人所共有.
我已經沒有可以清楚理解人事的長輩了,所以有些事講出來沒關係,不會傷長輩的心. 這些深藏心裏的事,倒也不是什麼壞事或愁苦之事,時間總是能給記憶抹上一層美麗的色彩.
二十多年前,台灣各醫院仍以賣血為主要血液來源,究竟合法或非法,事實上我也不清楚. 那時唸大學,因為實在活不下去,快餓死,經過一番心理掙扎(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掙扎什麼),於是決定去賣血. 透過一位血牛的引介,地點就在省立台南醫院.
至今路過該院,某些景物依舊,我都還時常想起 "第一次" 的感覺,我在急診室外徘徊,猶豫不決,也許一些窮人家女兒跑去賣淫就是這樣一種掙扎吧. 但一cc五塊錢,對我可是天價,所以最後還是走進了急診室...
不過,沒能賣幾次就沒再賣. 記得最後一次,護士俐落地幫我捲起衣袖(就算大熱天我也穿長袖,避免尷尬,掩飾我的骨瘦如柴),綁上橡皮帶,拍了一拍我的血管,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又翻看我的眼皮,丟下針筒說,"你應該輸血,不是來賣血." 於是交易失敗.
臨走時,那位護士要我等一下,等護理站周圍沒什麼人時,遞給我好幾瓶罐裝牛奶和餅乾. 之後叫我坐下當場喝一瓶給她看,並突然伸出一隻手,平擺桌上,手握緊,不知道握著什麼,眼睛瞪著我看.
不記得她說什麼了,只記得幾秒鐘後,她把手掌攤開,裏頭握著幾張百元紙鈔,要我拿去用. 我忙說不用不用.她說: "真的不用?" 我點點頭,於是就走了.
兩年後,我的貧窮狀況更惡化,有一次,一連五天沒東西吃,當時究竟是昏倒在房內地上還是睡著,我也搞不清,只知道醒來後,腿上頭上有一些撞擊地面造成的瘀痕和血跡.
後來,實在窮得不知道要怎麼活,於是異想天開,不能賣血,不然就賣器官吧. 我於是花了一兩百元,登了一則賣腎的小廣告,就兩行字,想不到報社居然願意讓我刊登這樣的非法廣告.
幾天後,果然有人來跟我連絡,是兩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女生,寄來一封信,信裏還夾著幾千塊,問說能不能跟我碰面. 我回信說好啊.
來信很長,在台南某個陰暗的角落,或許還能找到這封信.信中說了許多鼓勵的話,說日子還是可以走下去,另尋出路,不要傷害自己.
後來我和她們碰了面,她們是楠梓加工出口區的兩名女工. 見面沒說什麼,她們問我想不想兜風,我說好,就坐我的摩托車吧. 於是,我就載著她們在加工區附近繞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深夜.
我個性沉默,她們也挺沉默,幾乎都沒講什麼話,她們知道我是高雄醫學院的學生,對我的貧困卻似乎不感到任何驚訝.
道別後,她們仍持續寫了兩封信來,但我都沒再回信,沒什麼理由,只是不知道回信該說什麼.
後來,因為政治風氣逐漸開放,我在學校開始有了許多朋友,雖然吃不飽,但至少不怕餓死了,因為同學們會借錢給我.之後我也開始有捐血的習慣,也許營養慢慢改善,再也沒有護士拒絕替我抽血了.
捐血者能享一種 "權利",也就是依據你的捐血情況,當你將來生病開刀需要輸血時,你可以有一定的優先權取得血液,就像在積什麼點數那樣,捐越多次,這樣的優先權就越多.
大五大六在高醫見習時,有一次,有個病人肝硬化吐了很多血,醫院說要輸血,但是,大概是血不夠吧,護士問家屬說他們有沒有捐血卡,說這樣比較快就能取得血液. 家屬說沒有,請醫院幫幫忙吧.
我在一旁聽了,就說我有,我的 "點數" 還蠻高的,這些權利,統統轉讓給你們用好了. 於是我就衝回家拿捐血卡,幾袋血一下就用完了.
隔天,我再回到醫院時,那病人剛好去世,吐得滿地都是血,就像打翻一個大臉盆那樣多的血. 家屬在一旁哭泣. 其中有位家屬,是死者弟弟,在我臨走時,請我到一邊講話,再三表示感激.
很久以後,我收到這位先生寄來的信,裏面夾著一張名片,他成為國民黨的一個立法委員.
我也一直都沒跟他連絡,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某些夜深人靜的時刻,我常想起這位立委,想起那位拒絕替我抽血的護士,以及那兩位女工. 我總有這麼一種感覺:上天待我不薄;眾人給了我無私的愛,如果可能的話,我要以一生來 "回報".

2015年9月13日 星期日

改革與革命

陳真 | 2005.07.02 14:25 | #
多謝怡靜, 我再找時間來給它編譯一下好了.
剛剛看到一個新聞畫面, 北京某個動物園, 管理員拿起一根棍子毆打三隻熊, 棒子猛揮, 挺可怕, 但我也在想, 動物這麼可愛, 怎麼忍心把牠們打成這樣? 是跟熊有仇嗎? 應該不是, 我看是跟那樣一種工作環境有仇才對, 要不然幹嘛對動物發那麼大脾氣?!
所以, 妳講得很對, 在動物倒楣之前, 通常有一些人已經倒楣在先, 他們並沒有得到良好的待遇和尊重, 這樣一種日積月累的怨氣, 通常就會發洩在比牠更弱小的對象身上.
十二年前, 剛當上第一年主治醫師時, 在某家醫院工作. 剛去上班時, 有一天晚上值班, 病房裏沒什麼事, 於是就跟護士們聊天, 我談到該院毆打病患的 “傳聞”, 我問護士說, “真有此事嗎?” 原本以為她們會說那只是一種傳聞, 沒想到一個最老實的護士同事卻驚訝地跟我說: “陳醫師, 你之前是待哪個醫院啊? 台灣有不打人的精神科嗎?”
我一聽, 嚇壞了. 天啊! 我活在十八世紀嗎?
後來, 有一天終於被我親眼看到. 有位六十歲左右的男性病患, 晚上十一、二點了還不睡, 跑到護理站講話講不停. 護士依病房規定, 必須勸病患入房睡覺, 但他不聽, 於是護士就叫護佐 (類似警衛) 來 “勸”. 同時也打電話到值班室跟我講這個狀況, 問我要不要開個安眠藥給那個病人吃, 讓他入睡.
一般這種情況, 醫生會在電話中用口頭開藥, 隔天才在病歷上補寫醫囑. 但我有個習慣, 盡量不用電話開藥. 不管大大小小的狀況, 不管半夜幾點, 我一般都會親自到現場, 然後再決定要怎麼處理, 所以我就說我馬上過去病房, 就把電話掛了.
進去病房後, 竟然看到兩位護佐正在踢打那個病人, 還把他倒拖著走, 一顆 “頭” 就在地上拖著走, 邊拖還邊踢, 病人則努力抗拒.
我當然馬上制止. 隔天一早就去找醫院主管, 要求開個大會, 把大家都找來, 講好以後不可再有這種事, 並且要求擬定長短期解決辦法.
醫院本來想大事化小, 小事化無, 想跟我摸摸頭, 安撫我, 要我算了. 但我說, 醫院若不面對這件事, 我就召開記者會, 訴諸大眾, 然後引疚辭職.
醫院一聽, 馬的, 請來這麼一個掃把星, 找麻煩! 他們顯然對我很不滿, 但既然理虧, 只好聽我的, 隔天果真就開會檢討此事.
但我一開始就跟他們講得很清楚, 我說, 這事情不該追究那兩位打人的護佐, 因為這不是他們的問題, 而是醫院本身的問題. 整個醫院那麼多病房, 幾百個病患, 卻只有寥寥幾個護佐輪班. 許多時候, 他們為了維護秩序, 為了做好他們的工作, 或甚至只是為了在和病患的衝突中保護自己, “只好” 使用暴力. 因為這是短時間內最有效或甚至不得已的一種管理秩序的方法.
要解決這個問題, 不是怪護佐沒愛心; 這跟愛不愛心似乎關係不大, 這主要是跟醫院相關人力過少有關, 甚至事實上, 醫院過去就是要他們這麼做, 用打的比較快, 甚至還說 “瘋子怕打”.
這樣一種 “醫院管理” 方式, 可以幫醫院節省很多經費, 因為藉由暴力, 一個護佐可以抵五個人用, 很省錢.
我把我認為的問題根源講得很清楚, 我說這是醫院人力結構不足、不良以及缺乏專業訓練的問題, 我要求醫院改善這些根本問題. 沒想到他們以及一些主管, 卻把箭頭全指向那兩位打人的護佐, 擺明就是要處分他們, 把他們妖魔化, 把結構問題轉化成一種個人問題.
我很生氣, 進一步寫院內公開信, 敘述此種處理方式之不當, 我說, 如果此事該有人負責, 應該是我負責, 因為我是那天晚上的值班醫師, 被揍的也剛好是我的病人. 要處分應該是處分我, 怎麼反而是找比較沒有能力反抗的人開刀, 而醫院本身卻一點事也沒有, 完全不檢討自己.
之後還有很多精采內幕, 這我就不說了. 總之, 結局是醫院答應不處分那兩位護佐, 並且也的確做了一些改善. 對我而言, 雖不滿意, 但還能接受.
不過, 我的報應也隨後跟著來了. 之後的日子開始變得不是很好過. “報應” 其實不是明著來, 而是隱隱諱諱的, 但我是被整的人, 自然很容易就能感覺得出來那是一種叫我捲鋪蓋滾蛋的意思. 於是一年約滿之後, 我就自己辭職了.
故事還沒完, 這只是上半場, 在我離開之後兩年內, 陸陸續續還有一些發展, 同樣是有關打人的事, 民進黨那時還挺有理想, 常找到我這邊來, 我也傻傻地配合, 幾次 “挺身而出” 到市議會做證, 證明醫界或該院一些違反人權的作法.
後來, 我對我的 “正義” 之聲卻感到挺後悔. 我很想改變一些惡劣現狀, 但卻無能命中要害, 無能改變結構問題, 卻反而總是害慘了一些當事人.
醫院或醫界, 就像一種宮廷, 宮廷的制度和結構本身, 才是問題的根源, 但宮廷卻往往不是你能輕易改變的, 在你發揮 “正義感” 的同時, 你不但沒有能改變多少現狀, 卻往往只是平白犧牲了一些個人.
而這些個人, 即便是貴為主管或甚至院長本人, 在我看來都只是跟我一樣的弱者. 或者說, 我跟他們一樣, 其實都只是某種共犯結構的一份子, 差別只是在於我們抵抗宮廷的方式不一樣. 有些人 “進入” 宮廷, 企圖慢慢改變它的枝枝節節, 但我之前卻總是想要宮廷做出一種劇烈改變, 只要是不對的事, 就應立即改變.
如果前者稱得上是一種改革, 那我的作法比較像一種革命. 革命當然感覺比較悲壯, 但悲壯到底有什麼用, 在經歷過那些事之後, 我開始感到懷疑.
再說, 我個人悲壯也就算了, 反正是我自找的, 許多報應怪不得別人, 但事實上, 革命經常只是犧牲一些不需要犧牲或甚至不該被犧牲的人. 他們之被迫犧牲, 當然是為了保護宮廷本身之不受挑戰.
很多左派的人不喜歡Karl Popper, 認為他很保守, 但在我當了幾年醫生之後, 卻越來越認同 “保守” 的 Popper, 比方說他認為, 社會發展過程中, 點點滴滴的緩慢改變, 會比一種劇烈的、外來的、突如其來的改變更好.
於是, 我的 “改革時間表” 也就越來越長, 越來越長...
林義雄經歷滅門血案後, 很多人勸他留在台灣, 為反國民黨大業盡一份心力, 不要在那風起雲湧的革命年代出國留學, 但他仍執意出國, 丟下一句名言說: “看我一世, 不要看我一時”.
我挺喜歡這句話. 但我有時也常想, 一個人的一世, 頂多不過百歲光陰, 其實還是太短太快, 不足以做為 “改革時間表” 的一種計算單位. 很多事既非一朝一夕可竟其功, 但也不是區區百年就能完成. 當然, 這得看你懷抱一種什麼樣的夢.
陳真 2005. 7. 2.

2015年9月2日 星期三

哈巴狗電台:糖糖與我 2009-2-15 21:16 作者:陳真

■陳真(醫師)


去年此時某個寒流中,撿到兩窩小狗,十幾隻,好不容易幫牠們一一找到家,今年元旦又撿到一隻,在日月潭撿的,滿身污泥雜草,顯然流浪已久。獸醫說她生過至少兩胎,約4歲。一隻腿被撞斷,長期下來屁股萎縮走路有點扭,扭來扭去故名妞妞,暱稱糖糖。可能是我滿身狗味吧,也可能是她以前的主人跟我長得像,她竟沿著快車道雙黃線追著我跑,造成交通大亂,所以我就把她救回家。抱著她沿潭走了幾公里,請獸醫做了萊姆病及心絲蟲等四合一檢查,完全合格。腿骨舊傷已癒合不需開刀,有點跛,但無礙玩興。


生平閱狗無數,很少看到這麼有靈性的狗,一進家門就嗚嗚嗚低聲問說廁所在哪,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廁所位置,她就自己找到了。若不是有點矮,我看她八成也能自己學會蹲馬桶。這兩天,她就像個隨扈一樣,跟進跟出,不管是洗澡煮飯洗衣看電視,亦步亦趨,有點黏又不會太黏,十分善解人意,我甚至覺得她比大部份人都還要了解我。唸書時,她就靜靜窩在我腳邊睡覺。缺點是睡覺會打鼾,我倒是頭一次知道狗也打鼾。


她睡覺前總會花很多時間挖地,做出「鋪床」動作,可惜地板不是泥土,無「床」可鋪,但我看出心意,所以買了張狗床給她。她果然一躺進去就不出來,變成隻「寄居蟹」了,令人嘖嘖稱奇。給她買床時,看到寵物店裏養著一頭豬,挺可愛。上小學前屏東老家也養了一隻,每次拿水管幫她沖水,她就興奮得像收到情書一樣就地團團轉,發出咕嚕咕嚕吞口水聲音,很難想像把這樣一種動物變成桌上佳餚,於是上小學後,我就決定不再吃牠們,一直到今天仍不吃。記得長輩們總說不吃肉會營養不良,但不良就不良吧,我並不在乎因此少活幾年。


雖然才相處兩天,但妞妞似乎已經在我心頭掙得一個位置,不知道是我照顧她,還是她同時也照顧了我?想到日後總要離別,不禁有點難過,但還是得幫她找戶人家;我的房東肯定不會喜歡我把她的房子當成挪亞方舟。


夜深了,她現在就睡在自己的小床上,稚嫩好笑的神情,卻又似乎飽經滄桑。這樣一個小生命身上,竟同時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如此無害,卻遭受這麼多傷害,天地偌大,竟容不下這樣一些無辜的小生命。我們做為人,理想夢想計畫規劃願望慾望渴望一大堆,個個天高雲遠,甚至貪婪,但這些小生命,僅僅只是看到一張幾百塊買來的床,竟如此滿足。我不知該憐憫她還是該憐憫咱人類。

哈巴狗電台:餘生 2009-6-14 19:20

■陳真(醫師)


我總覺得,每封家書都是情書,每部好電影必然是愛情電影,每一首優美曲子肯定是情歌,任何人事物若具有價值,必然是因為裏頭有著一種愛。戀人之所以是戀人,並不是因為誰為誰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彼此間的愛戀情愫把兩個生命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全黏在一起,難分彼此。任何事物都一樣,再爛的曲子只要有人愛,終能琴韻傳揚,獲得生命。若問世間情是何物,意義的源頭,故事的開端,寫下永不止息的悲歡。


阿乖並不特別,牠是一隻連看到小貓都會怕、被貓追著跑的小小流浪狗,才幾個月大;18年前林口長庚急診室的某個值班夜晚,牠在風雨中踉蹌走進急診室,被一位醫師戲謔式地向一位護士炫耀「球技」般踢飛幾公尺外,不久又爬了進來,又被補一腳。當牠第三度爬進來時,我怕牠再挨一次踢,乾脆抱回值班室。


一年後,我母親在報載我將自焚拒捕的謠言中憂傷去世,我也頓時失去生活意志,行走間腳似踩不著地,彷彿生命突然失去重量。加上涉嫌叛亂等等不可思議的遭遇,在一片絕望中,我似乎看清自己的處境,我連一隻螞蟻也保護不了,何況一隻狗,於是決定面對現實。在決定永久離開長庚前夕,我帶著阿乖回到長庚湖畔,表面上像在跟牠玩捉迷藏,可當夜幕低垂,我和學姐便藏在遠處草叢中不再現身,這回牠再也找不到我們。18年了,捉迷藏的遊戲仍然持續,只是不知何時才能讓牠再抓到我們。


那天黃昏,隨著天色黯淡,長庚湖畔散步的三兩人群便也逐漸散去,我們躲在草叢中看見牠逐漸慌張的模樣。遠方傳來林口天空慣有的低沉雷聲,彷彿風雨欲來。也許可以這麼說,牠只是回到牠一年前所來自的地方,景物依然,風雨如故,一切沒有什麼不一樣,但卻又似乎一切都變得完全不一樣,彷彿湖不再是湖,而夜也不再是夜,彷彿牠跟我們都再也無法單獨屬於這個地方。


我終究沒能見到我媽最後一面。回到睽違數年的家中,眾人催促我湊著遺體耳邊報平安,使之安心上路,但我始終默然不語。見她眼角有著一道長長的淚痕,我用手輕輕拭去;彷彿在那一刻起,所有明天只是餘生。

2015年8月27日 星期四

哈巴狗電台 這條河沒有進步 2008-5-25 20:28

■陳真(醫師)


導演柏格曼說:「事實上我一直住在夢裏,偶而才造訪現實世界。」生活對我來說,不過一個「逃」字;逃離虛榮浮誇、陰沉詭詐,逃離低能、俗不可耐的所謂進步與光鮮亮麗;逃到彼岸、雲端,逃到世界的另一頭。朋友感嘆自己能欣賞藝術,卻無能創作;若有才華,人生痛苦將不白費。但我想,上帝只把才華賜給千萬人之一;我們需要的不是才華,而是逃,逃到夢裏,逃到一個美麗的精神世界。


半生忙碌,一事無成,當晚輩都已高居廟堂或飛黃騰達,免不了冷嘲熱諷。有位傻蛋讀者學成歸國,最近寫信來「批判」說:「你怎麼還在寫這些?你沒有進步!」但一個人不過就是一個人,就好像一片葉子不過就是一片葉子,隨風飄蕩,他需要什麼「進步」?當你來到河邊,看著幼時河流一如往昔,發出批判說:「這條河沒有進步。」當你仰望天空白雲變幻,發出批判說:「這朵雲退步了!」我們將不知其所云;也許只能說,他不明白什麼是河流,他與河流浮雲屬於完全不一樣的世界,供奉不一樣的神明。


何止所思所想一如往昔,連內衣或襯衫都是從高中穿到現在,台南市夏林路(過去叫成功路)的蝦仁飯已經吃了40年還在吃,我不曾一秒鐘離開那些讓我傾心的人事物。改變世界很簡單,Andrei Tarkovsky的電影《犧牲》裏主人翁這麼說:「一個人每天某個時刻做著同樣一件事,世界將因此改變。」可是,極其簡單的小事,比方說禱告,卻似乎因其簡單而顯得特別難。也許難是難在人們根本不相信簡單事物的價值。一種社運,當媒體大幅報導了,馬上來一大群人;但我反倒比較相信落後與沉默、相信小貓兩三隻,相信人們一般所不相信的一些東西,而比較不相信數量、聲光或技巧與權力;我所渴望的世界無法靠權力來達成。一個戀人之所以是戀人,並不是因為他有著高超的戀愛技巧或豐富的戀愛經驗,而是因為他相信愛。


但可別誤會,可別以為我真的相信世界會改變。現實世界是沒有指望的了,仍有指望的是天堂或地獄,是死後的永恆世界。我很不喜歡Krzysztof Kieslowski(奇士勞斯基)的電影,但他有句話深得我心,他說:「我唯一的優點是:我悲觀。」可是,一個人對現實悲觀,對人事絕望,那他究竟為了什麼還活著?《麥田捕手》裏有這麼一段話,改寫一下大約可以這麼說:「一個不成熟的人總想為某種偉大的東西驕傲地死去,成熟的人卻為美麗的人事物卑微地活著。」

2015年8月25日 星期二

哈巴狗電台 與風為伍 2008-2-03 21:43 作者:陳真

■陳真(醫師)


我沒什麼好浪費,只好浪費生命。相較於有為青年,我倒挺欣賞那些磋跎於人生路上、為一個眼神一片落葉為夜裏一陣雨聲起惆悵的無聊男女。下了班我不馬上回宿舍,我看天空哪邊燦爛就往哪邊走;雲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當夜幕低垂,倦鳥歸巢,兩旁路燈便也歸家似地往後飛奔。且看天上飛禽,且看地上走獸,且看無言的花朵雲彩,看就好,別問,也別想──維根斯坦如是說。


寒氣逼人,宛若英倫的上海陰沉天空飄落細雨,車站萬頭鑽動,一票難求。「無座的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一臉不耐的女售票員,厲聲詢問一位錯過火車要求換票、倉皇如喪家犬的返鄉民工。當售票員耐性用罄,當車票早已扔出窗口,方才見他驚魂甫定、溫柔婉約地喃喃自語道:「沒座位的我也要。」這就像問一個沙漠旅人沒煮過的水要不要一樣,此問太蒼白;生命面前,文明便要失色。


Emir Kusturica說他在地球上走過35個年頭之後,得到一個心得:「人屬於自然,不屬文明。」歸途路上,別問我哲學吧!那些東西如果不曾使你魂縈夢牽,那它就沒什麼好談。也別跟我談電影談音樂吧!那些東西如果不曾使你改變整個飛行方向,那它就沒有談的價值。更別談什麼公平正義,那些東西如果不曾使你長夜哭泣,那便是身外事而無須多談。何不與我言不及義呢?風花雪月裏,有更多的熱情與顏色。天空這麼大,人不過就像一隻飛鳥,沿著風的路徑盤旋,生命總會帶我們去到我們該去的地方,何須規劃飛行路線?


舊年倏忽而過,往後不知道還有幾個新年。逝者已矣不可追,未來亦難以掌握,唯有當下哀樂最真實。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提出民不從(civil disobedience),啟迪後世非暴力運動與思維,但他離群索居,隱身湖畔山林,他說:「我們是出生來享受生命,不是出生來救國救民。」當我能有所選擇,我寧願挪出大部份時間做白日夢,我寧願過著外在物質清淡卻內在精神愉悅的生活,我不會為了一塊黃金捨去一粒貝殼。當我能有所選擇,我希望一天能看一百回落日,我會選擇跟河邊野鴨約會,也不想參加一場所謂重要的會議。


常有人來敲門,不是公事差事就是拯救世界的大事業,不是科會院會研討會就是各種高度規劃的公私聚會,連大夥一起吃個飯都得費心安排節目,彷彿連快樂都得事先演練彩排,大家無時無刻忙著所謂正經事,時間寶貴得彷彿經不起一絲縱容與浪費。我倒希望來敲門的是一個流浪者,一個言不及義的無聊男女,一個與風為伍的人。

哈巴狗電台 墓誌銘 2008-1-27 20:00 作者:陳真

齊克果在《Either/Or》(非此即彼)首頁這麼寫著:詩人是這樣一些人,歷經滄桑卻緊閉雙唇,以致於當哀嘆通過唇舌,聽起來卻宛如音樂。人們聞之讚嘆,大叫「再唱一曲」,詩人黯然,孤獨更甚。模仿者則根據評論家的分析,找到音符的所謂美學規律,於是也吟唱起詩歌來。齊克果說,縱然外觀相似,但後者難以成詩,因為少了內在悲愴。尼采說:「真正的作家是那些羞於成為作家的人」;因為他並非樂於吟唱,而是當語言到了盡頭,哀嘆便成詩歌。


別人怎麼想的我管不著,但至少對我而言,我從不願對他人有任何影響,這也許是為什麼我對所謂公共型知識份子或救國救民的改革者總是無法由衷欣賞的原因,因為他們從不談自己,只想著世界;彷彿世界只是一種與自我生命隔絕的身外物。反倒是那些只想著自己卻忘記世界的癡心戀人,總讓我起惆悵,愛戀甚深。但哈巴狗電台董事長不是跟蔣公一樣,自余束髮以來總是跟革命事業脫離不了關係嗎?表面上似乎言行不一,但知我者必知其一致。想起江文也,想起沈從文,想起維根斯坦,想起這些遺忘世界的人,我心便要融化。


最近看荷索(Werner Herzog)的《Land of Silence and Darkness》,挺感動,特別是最後一幕,看了無數遍,一個盲者無聲無息摸索樹枝離去。我心亦如是。劇終寫著:「即使世界大戰爆發,我也無所察覺。」我已交代學姐,死後若有墓碑,就以此為誌。即便是邏輯,即便是數學,所思所想,無非一個「我」字;我言我行恐非老想著世界的改革者所能真心欣賞,但當一個哀嘆者發出悲鳴,斷然不是為了取悅於人或改變世界。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說:「『我』是我的形上學。」相對於蒙田的生活哲學,維根斯坦被視為分析哲學宗師,一生寫下千萬字哲學筆記,無一字提及「我」,但他卻總結自己的一切著作無非記錄著一種「純粹屬於我個人的痛苦」。


杜斯妥也夫斯基說:你越惦記著世界,世界便離你越遠;當你忘懷,世界反而向你顯現。他還說:「一個人所能貢獻給這個世界最大的禮物,就是他自己。」除了哀嘆淚水,你不會有更珍貴的禮物了。越南一行禪師有幅英文書法,上面寫著:「The tears I shed yesterday have become rain.」(我昨日的淚,已化成雨水)。許多年來,歷經人事起伏,我似乎終於才相信,不管是一條狗或一個人,一個卑微生命的哀嘆淚水所能產生的力量。

今日戲院

陳真 | 2011.06.20 04:21 | #
我一生最有把握的兩件事,一是做哲學,二是看電影. 最早的觀影印象是大約在我兩歲時,記得好像是由售票小姐抱著,在自家電影院看一部日片(那時日片尚未禁演),只記得螢幕上有一隻會吐水的大青蛙和一隻會吐火的恐龍在決鬥. 
我家電影院叫今日戲院,原是四舅歐雲明所有,賣給五舅歐雲炎之後旋即由我父母取得經營權.今日戲院建於1946年,原名小全成,網路上說什麼1984年由我表弟吳俊誠購買之後才改名,並非事實;"今日" 是我爸媽取的名,早在大約1969年我剛上小學時便由小全成改名今日.
今日戲院雖然至今還存在,但因其古老,早已變成一種歷史與文化符號.但或許是我父母太安靜太低調太不會玩歷史了,如今人們談起今日或小全成戲院時,幾乎都把1984年以前由我父母經營的那段漫長數十年歷史與幾乎天天爆滿的經營盛況給整個一筆抹煞.
跟我家人一樣,歷史怎麼詮釋表態或造冊邀功,其實我一點也不關心,不過,感覺上很奇怪的是: "今日戲院" 明明就是我家啊,從我出生那一刻起便伴我長大一直到上大學的一個家; 每天放學,六個兄弟姐妹往往不是回到住家,而是回到 "今日",幾乎天天待到散場結帳後才回家睡覺.
假日常做的事之一就是包蜜餞,先買來一大箱,然後用蠟燭封緊塑膠袋口,弄成一小包一小包拿去電影院販賣部賣. 家裏至今仍保留一個過去掛在胸前的小木箱,箱子外寫著 "冰棒" 兩個大紅字,那是在電影中場休息時間在場內賣紅豆冰棒用的箱子.
我的人生大概有一半的時間都在電影院裏渡過,特別是童年和青少年時期,今日戲院等於就是我的書房臥房遊戲間兼研究室;對於港台與好萊塢電影與電影人事物之種種歷史文化細節包括演員導演及觀眾習性和廣告看板製作及隨片登台和剪片禁片與審查制度及官員警察動輒勒索找碴等等等,暸若指掌,歷歷在目. 如果有人想了解一種真正 "活的" 有關電影的歷史,那我大概可以足足講上一整年的課,而且保證都是第一手經驗.
以上是題外話,我只是想說,世上有哪些好導演,大概很少有我不知道的,但永生樹的導演 Terrence Malick 我之前真的就一無所知了.一直到最近,因為永生樹的關係,才聽聞此人. 聽說他在1978年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之後,因為覺得自己拍電影拍得很差或沒什麼特別靈感,所以得獎之後連續20年沒有作品.
今天跑去看永生樹,竟然一大堆觀眾,讓我很訝異,因為我平常看電影往往是一人或兩人包全場,沒有半個觀眾,沒想到這電影竟吸引這麼多人,但我猜這些觀眾大概都是來看明星,而不是來看電影的. 果然,前後左右都是這類電影智障,一邊看一邊還會發出怪聲或一邊罵,表示其不耐煩.
旁邊一對年輕男女不但全程發出噪音,女的還翹腳至前座左右搖晃表達不屑. 電影一結束,那男的故意大聲說給全戲院的人聽,他說: "我真的要飆髒話了!" 女的說: "對啊,我們去問看看是不是放錯片子了!" 男的嘴裏還一直嘟嚷著 "退票!退票!",最後男女異口同聲說,要趕快回去寫facebook,告訴大家不要浪費錢看這爛片.
後面一對夫妻也是嘴裏唸唸有詞,這些人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期待看到什麼? 看到男女主角脫光衣褲上床做愛給大家看? 還是看到什麼碗糕溫馨感情戲高潮迭起衝突不斷?
當時電影還沒演完,字幕還在跑,這些半票觀眾卻大小聲一直罵,還好我自從回台四年,忍功已練到爐火純青,要不然真是會發生慘案.
在台灣看電影最痛苦的事之一就是觀眾素質太差,好像沒辦法安安靜靜,非得一邊大吃大喝一邊評論甚至一邊接手機才行. 以前在劍橋很討厭跟滿屋子幾乎全是像學者那樣的人看看電影,不過跟台灣觀眾比起來,我還是寧願跟英國 "學者" 們看,至少他們安靜許多,而且往往還挺入戲,常有人散場後仍留座位上啜泣.
看電影是一種很個人化的活動,因此,我特別愛看的,通常都不會介紹大家看,因為我知道那只是我個人愛看而已,若推薦給別人看,很可能品味不搭,只是害人平白浪費時間浪費錢.
但有些電影,它差不多就像是創造出一種新的語言了,就像永生樹便屬之,因此,除非你真的很窮,要不然還是值得冒險一看,搞不好你會喜歡. 這電影讓我看到我的三個偶像的影子: 高達,Kusturica 以及蘇古諾夫.
這電影始終都不懷疑上帝,但我倒沒有如此虔誠,我常想,上帝或靈魂說不定只是一些很孤獨的怪人所創造出來的,創造出來陪伴自己,給自己一個安慰,彷彿在有限的肉體與可悲的生命處境之外還真有個屬靈的永恆世界.
這永恆的世界究竟有或沒有? 許多時候我還真的挺困惑. 人就跟細菌一樣(或比細菌好一些),上帝真的會在乎嗎? 正如我們真的會在乎渺小如一隻細菌的悲歡枯榮嗎? 億萬生靈,如塵一般,上帝有什麼理由特別眷顧我們?
陳真2011 06.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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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樹》導演慢火燉出小布爸氣 殺出重圍奪金棕櫚
2011-05-24 06:30:00 蘋果日報  
【林慧娟╱坎城報導】第64屆坎城影展於台灣時間昨凌晨揭曉最高榮譽金棕櫚獎,由美國名導泰倫斯馬力克(Terrence Malick)執導、「小布」布萊德彼特主演的《永生樹》(The Tree of Life)獲得。害羞低調的馬力克未到坎城領獎,製片黛德嘉納轉述他的得獎感言:「我的天啊!謝謝我的太太和父母。」
由小布和西恩潘擔綱的《永》片,描述1950年代美國德州男孩傑克在嚴父慈母的教養下成長,小布飾演嚴父,西恩潘詮釋成年後的傑克,探詢生命起源、人生意義和信仰問題。
小布上周帶女友安潔莉娜裘莉赴坎城造勢,該片上周試映時大爆滿,映後掌聲、噓聲交雜;評審團主席勞勃狄尼洛昨表示:「評審有志一同認為(金棕櫚得主)就是這部片,不論格局、重要性和節奏,都符合金棕櫚獎標準。這是非常困難的決定,因為其他電影也很棒,但大多數評審認為《永生樹》最讚。」
馬力克吸眾大牌跑龍套
馬力克被視為美國影壇大師,以慢工出細活著稱,入行逾43年僅拍過《天堂之日》、《紅色警戒》等5部長片,1978年曾以《天堂之日》獲頒坎城影展最佳導演獎,隔了20年才拍《紅色警戒》,包括喬治克魯尼、西恩潘、約翰屈伏塔、約翰庫薩克、尼克諾特等好萊塢大咖爭相在片中跑龍套,也要與他合作。
67歲的馬力克畢業於哈佛大學哲學系,曾在牛津大學研讀博士課程,卻與指導教授意見不合,未完成學業。他曾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教授哲學,也曾兼差當記者。
他目前定居美國德州奧斯汀,鮮少公開亮相,外界對他的生活起居充滿好奇,小布日前在記者會上笑說:「他也會上廁所啦。」製片比爾波拉德說:「他非常謙虛、害羞,他想保留私生活,由作品替他發言。」 新聞來源:蘋果日報 , 蘋果動新聞 更多娛樂新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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