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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日 星期六

我愛動物的一千個理由 No. 5

我愛動物的一千個理由 No. 5


陳真 2005. 9. 30.

因為動物好溝通。

動物不會說話,怎麼溝通?當然可以。溝通一定要講話嗎?現代男女那麼會講話,但他們會溝通嗎?不會。沒製造更多誤解就不錯了。許多時候,他們讓我感到「害怕」,因為他們總以為我跟他們是同類,但我不是;總以為他們心裏的妖魔鬼怪我心裏也有,但我沒有。

所謂「無慾則不窩囊」,基本上我不是個窩囊的人。窩囊的人慾望多,不快樂,但我不是;我常懷悲傷,但心靈深處,快樂指數卻居高不下。我對人生很滿意,除了感激,還是感激。至於一些悲慘事,其實就像遇到颱風,沒什麼好抱怨;人禍基本上就是一種天災。天災人禍帶來痛苦,但我心裏並不怨這些,它們就像我身體的一部份,不管好壞,統統化為詩篇,成為我生命的一部份,難道我會怨自己的某個器官?

但是,面對台灣菁英,我似乎永遠只能反覆地說,「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沒有沒有沒有,我從沒想過那些事,我沒有那樣的心理。」「不對不對不對,我完全不是那樣的人」。但他們卻不信,以為我背後有更多妖魔鬼怪或更多深刻含義,但我背後什麼也沒有,就跟一隻魚一樣,牠就是你所能看到的一切,沒有什麼東西藏起來。

儘管我反覆申冤也沒用,許多人總是想強迫我扮演某種與我的真實生命完全不搭調或甚至完全對立的角色,這就是我的「社交恐懼症」的病因來源。不管我怎麼說都沒用,台灣主流社會只有一種價值,一套想法,完全沒辦法想像第二種人。但我這個人就明明白白擺在你眼前,如果你看不見,我有什麼辦法?我跟動物就沒有這些溝通上的問題。

溝通不是交換名片,不是分享八卦;溝通是一種物理化學反應,但不是上物理課,也不是上化學課。上課溝通一種能力,一種知識,但溝通卻不是上課,它並不是要傳遞一種客觀訊息。與其說溝通是一種話語,不如說它是一種相處。

菁英不但會說話,還會論述,但他們所自恃的話語和知識,反而限制了理解力和想像力,特別是那些喜歡談「理論」的台灣菁英,簡直就像一塊石頭,毫無感知能力。

許多哲學家(比如海德格)認為,單調語言具有一種「命題特性」,因此阻止了我們對世界的理解;每多說一句,對於被敘說的對象就少了一分真實的理解。因此我們需要一種詩的語言。

我其實並不認同這想法,因為這似乎意味著語言有兩種,一種是詩,一種不是。但在我看來,一切語言都是詩。即便是一道數學方程式也是詩;語言跟它所描述的「真實」之間,並不具有一種字面上的(literal)對應,一切對應都是比喻性的(metaphorical);即便我照鏡子,鏡中人也不是「字面上」的我。你打它,它不痛,你打我,我會痛,它怎麼會是我?它只是一個比喻,一個metaphor。

鏡中人是這麼一回事,語言也一樣。誰能寫出一句不是詩的句子,請他寫給我看。不可能,沒有這種東西。媒介就是媒介,媒介裏頭並不蘊含真實,它只是提供一個曖昧的管道,藉以想像一種「想像的真實」(metaphorical truth)。

上回給尼采排第二名,僅次於維根斯坦,後來覺得錯了,德希達才是我心目中的第二名。德希達說,一切語言都是比喻(metaphor)。我們要了解這句比喻,得依靠另一句比喻,如此一句接一句,我們終究找不到那「最後的理解」。我們所能獲得的,不是一種真實,而是一種想像,或者用我的話說,是一種「比喻性的理解」(metaphorical understanding)。我看到鏡中人了,但我終究看不到你本人。

碩士那一年(2000年),每個學生一年被迫得上台四次。有一次,我在系上講了一個題目叫「維根斯坦與比喻」,我說一切語言都是比喻(那時我還沒讀過德希達,我是從維根斯坦的書中得到這樣一個領悟)。因為我的這項宣稱很「聳動」,言人所未曾言,聽眾很感興趣,「挑戰」我許多問題。幾次當我不知道怎麼回應時,我就說「我只是在做比喻,別當真」,引來笑聲連連。

我雖有玩笑之意,但其實不是真的在開玩笑。當我說一切語言都是比喻時,你卻要我說清楚,但我要說的不就是「語言終究是說不清楚的」嗎?你怎麼能強求一種字面上的所謂清楚?我不就是在說不存在這樣一種東西嗎?

就算把鏡子擦得很乾淨,依然無法更接近「真實」(reality)。「真實」與「鏡子」(即語言)之間,有一種無可跨越的隔閡。你只能藉著一面面鏡子,想像「真實」是怎麼一回事。終究你只能獲得一種想像性或比喻性的理解,你若以為「真實」就是這樣,那就錯了。藉著話語,我們終究只是想像性地了解一個個說出那些話語的「人」,以及那些話語所指涉的對象。

問題是,溝通或理解,並不需要非得透過人類的語言不可。一切接觸都是語言,一切表達都是語言,難道你以為語言就只是白紙黑字?難道你以為各種生命之間的溝通就只能依靠人類的話語?

羅素說,某個東西由a和b組成,於是成為aRb,R就是「關係」(relation),當我們企圖分析它來理解它時,aRb卻變成a 和b,R不見了。他說,「每一次分析都會漏掉一些東西。」分析到最後,也許什麼都沒了。就像維根斯坦說的,分析哲學家是「剝洋蔥來找真正洋蔥」的笨蛋。洋蔥就是洋蔥,沒有什麼「真正的洋蔥」。洋蔥就在你手上,就在你眼前,當你剝了一層又一層尋找「真正的洋蔥」,你將什麼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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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蠅的倩影。2005. 9. 30. 董事長攝於書房)

人不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但其他動物明白。牠們跟我相處愉快,溝通良好,因為牠不被語言所誤導。像我房裏現在有隻蒼蠅(如圖),很煩,我想請牠出去,但牠不肯。我叫牠飛的時候好好飛,別飛來撞我的頭,我的頭這麼硬,萬一撞出腦震盪怎麼辦?但牠不聽我的。這不是因為我和牠溝通不良,而是因為我們有著某種相同的生活方式。我向光,牠也向光,現在是三更半夜,氣溫約五度,外頭一片黑,牠不進我房間,還能去哪?

沒有東西藏起來(Nothing is hidden)。--維根斯坦

2015年12月21日 星期一

我們全都活在陰溝裏

陳真 | 2010.10.12 11:06 | #
前些天收到一份不起訴書,針對7. 7.在以色列辦事處門口的靜站活動. 我只稍微看了一下,但學姐有看,她說承辦檢察官是個女的,對我們的活動甚至還蠻肯定.我只記得檢察官說,依集遊法的"精神",我們的行為並無構成任何干擾或危害,自然不該以違法論處.

台灣法律不是講判例,但這多少也意味著往後大家只要沒有推擠衝撞或阻止他人行動等行為,不管你有多少人,光是呆呆站著是不算違法的.

以色列應該會很不爽這樣的結果吧. 他們每次看到我們來,不是打電話給警方,而是打給警政署,姿態很高.

不過,不起訴只是明槍,重點是暗箭,暗箭更可怕且難以想像,至於細節,一言難盡,只能說應了西方諺語那句話:"當你想吊死一條狗,不用擔心找不到理由". 當一個人跟 "國家" 有那麼一點關係時,即便他只是個交通警察,照樣能找到整你的一百個理由.萬一什麼理由也找不到,他也能免費幫你製造一個.

這讓我想起高醫的校規,不但千百條,條條含糊且離譜,很像華山派岳不群的幫規,比方說:"上課不專心" "白天精神萎靡" "不用功,沒有按時溫習功課" "未經允許擅自在黑板上寫字" "外出穿著涼鞋或拖鞋" "見同學跌倒未給予協助反而嬉戲取樂" "衣著欠整齊" "頭髮太長" "沒有按時正常作息" "大便大到馬桶外,小便沒有射準" "言行有損校譽"...等等.

你一定以為我在開玩笑,但唯有過來人才知道這些像笑話一般的東西,當它拿來整人時,你也只能百口莫辯,點滴在心.當年曾有正人君子型(我是說白天人很多的時候)的同學說: "如果你沒做壞事,別人要怎麼整你? 人家怎麼不來整我?" 我說: "你這麼乖這麼聽話,大家疼你提拔你都來不及了,怎麼會有人整你?"

那些不是真正在戰場上打仗的人,永遠不可能明白戰爭的卑鄙齷齪無恥下流.

別說戰火,甚至有些連鞭炮都沒放過一個的混蛋,老喜歡擺姿態說風涼,彷彿證嚴法師在講道似的,動不動就是一堆裝模作樣的漂亮話,總以為別人不夠平靜不夠灑脫不夠有愛心或不夠如何如何. 這樣一些自我感覺良好自以為如何如何的混蛋,於是總期盼別人也要跟他一樣如何如何地美妙.但事實上,別說戰火摧折家破人亡,光是一個鞭炮聲就能讓這些自以為是的混蛋哭天搶地.

我不是在罵誰,請各位施主別對號入座,畢竟這樣的混蛋到處都是.

這故事不光是要告訴我們有關混蛋的嘴臉,更是要告訴我們戰場上和戰場外兩種世界的根本差別;簡化來說還是那句老話: 理解.

理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許多時候它是註定不可能的.就好像我雖然每天宅在被窩裏冥思,但至今依然未能參透蚯蚓鑽在泥土裏究竟是什麼感覺.

"不能理解" 往往是一種宿命,但一個人的品質好壞在此可見端倪. 一個好人不會不理解卻自以為理解;相反地,一個混蛋對人事物充滿誤解但他卻總是以為自己什麼都了然於胸,包括你的心靈運作彷彿他也都能親眼看見似的,於是動不動就想 "關心" 人,或以自身為榜樣,勸人為善或勸人如何如何,以便達到真善美的境界.

哪天在神明的審判庭上,當宣讀罪狀時,我想我的千萬條罪名中應該沒有 "關心" 人或勸人如何如何真善美這一項. 我頂多只會勸人卡早睏卡有眠而絕不會勸人向善,因為我們都與善無關.我們全都活在陰溝裏,差別只是在於我們之中有些人依然仰望著星空.

倫敦某條街上有個王爾德雕像,我常覺得自己跟他品味和身世都很像. 這個倒霉鬼,青年不幸中年悽慘,最後連晚年也沒有了,慘慘慘慘慘慘慘慘慘九個慘字連在一起,豈一句家破人亡了得,簡直就是眾人恥笑的笑柄,集污名於一身.可我發現,當一個人越悽慘,有時候似乎就越下流越有趣越好玩.

糟蹋王爾德的英國政府及一些教會,十幾年來陸續為他平反,設立各種紀念碑或雕像,就像平反Alan Turing一樣,雖然正義遲來了一百年,雖然死者都已經不知道輪迴到哪個世界了,但有平反總比沒平反好. 雖然無法帶給死者任何安慰,但至少能帶給類似的生靈與未亡人一點希望,希望在遙遠的將來的某個時空,至少能有著一些不會令人痛苦的對待與遭遇.

倫敦那個王爾德的雕像,上面就刻著這樣一句話:"我們都活在陰溝裏,但我們之中有些人卻還仰望著星空",過往男女在這雕像上留下許多唇印,上面用各自的各國文字寫著: "我愛你".

王爾德還曾經說了句話,一直存在腦海,揮之不去,與我心有戚戚焉. 他說: "我寫文章只是憑著一點本事,但我的生活卻依靠我的天才!"

2015年12月20日 星期日

殺人已救人

李秉叡 | 2010.09.29 00:33 | #
誰會把胖子推下去?
2010-09-28 中國時報 【郭崇倫專欄】

 從入侵伊拉克到撤軍以來,美軍陣亡的超過四千人,但是伊拉克平民死亡的數字更高。根據不同機構的估計,因暴力而死亡的平民人數介於九萬七千至十萬六千人之間;而目前戰事還方興未艾的阿富汗,近三年半來,平民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七千。
 戰爭中,軍人的死傷是很自然的,不過為什麼平民也會死傷慘重?軍隊的說法稱這些死亡是附帶傷害(collateral damage),就是在戰鬥中被牽連死亡的平民。
 有些是有意的,譬如近日《華盛頓郵報》所披露的「流氓士兵」所組成的殺人小組,他們所隸屬的部隊先後在伊拉克與阿富汗服役,無論在哪裡,他們私下專以殺人為樂:他們認定目標後,就先向地面投擲手榴彈,再宣稱遭到攻擊,被迫還擊,實質上是屠殺無辜的村民。
 這樣的軍人有多少?我們不知道,但是戰爭的確會把人類最惡劣的天性導引出來,有巴格達阿布格瑞監獄虐待戰俘事例在先,美國軍方對於民間投訴,並不積極調查,五角大廈擔心的是,越戰期間美萊村事件重演,怕軍中士氣會受打擊。
 但有些附帶傷害,介於有意無意之間,例如以無人飛機轟炸恐怖分子的藏身之處,這本是CIA慣用的伎倆,在阿富汗與巴基斯坦邊境,近年來次數尤其頻繁,單是去年在阿富汗就高達兩百次,不是戰區的巴基斯坦去年也超過五十次。
 但常常情報有誤,炸錯地點,或是炸彈威力太大,炸死鄰近無辜民眾,尤其在敵我情況不明,而遙控指揮無人飛機的人,坐在數萬公里外的維吉尼亞州CIA總部,現場沒有人覆核,「先炸了再說」,或是沒有責任感的「電動遊戲心態」,都讓誤殺、錯殺的情況特別嚴重。
 戰場上要遵循怎樣的倫理規範?美國軍方為了提供軍官們有基本的思維能力,來判斷情勢,西點軍校現在開設倫理哲學課程,就在討論「要不要把胖子推下橋去」的道德難題。
 這個設想是由麻省理工學院的湯姆森教授所發展出來的,科學家可以做實驗,道德哲學也可以有「思考實驗」,讓一般人就道德兩難的問題,做出直覺的回應,看這在現實世界中,會造成什麼效果。
 案例一:一列火車眼看就要撞死軌道上的五個人,你可以按個開關,讓火車轉到另一條岔道,但是卻會撞死岔道上的一個人,你會怎麼做?根據實驗,超過百分之七十五的人都會按下開關,雖然會導致一個人死亡,但可以救五個人。
 案例二:同樣是一列疾駛的火車開來,眼看就要撞死軌道上的五個人,你站在天橋上,如果自己跳下去,火車仍然會撞上他們,但旁邊有一個胖子,如果把胖子推下橋去,他的體重正好可以阻止火車前進,你會不會推他下去?結果有百分之七十三的人表示不會。
 這似乎是個矛盾的結果,同樣是犧牲一個人,可以救五個人,為什麼你可以按下開關,但不會把胖子推下去?之間差別似乎很小,但從倫理出發點,卻是差別很大。
 中國文化向來不重視生命,如果以一命換五命,通常是很功利的計算,而不是考慮到個別生命價值,以及決定的道德責任;但根據德國哲學家康德的看法,人應該永遠去做對的事,即使結果可能不是樂見的;而且有些作為是永遠是錯的,不管達到如何好的結果,譬如絕不能為了救人而去殺人;對康德來說,人應該永遠是目的,而不是手段。
 引伸來說,如果你是外科醫生,有五個亟需器官移植的病人,你知道你是絕對不可能殺掉一個人,把他的健康器官拿去救其他五個人,這在道德上是不可行,也是絕對錯誤的。
 在西點軍校的倫理課程上,在座的軍官,沒有人贊成把胖子推下去,基於道德的考慮,他們排除了最有「效率」的解決辦法,使得未來的決定與命令打折扣,換句話說,接受命令的下級軍官們會停下來思考,並質疑上級命令的正當性。
 命令的執行,也許不能百分之百,這是西點與美國軍方所願意接受的,因為哲學可以讓軍官們學會拒絕不正當的命令,避免像二次大戰種族滅絕的指令,或是憲法體制中實彈鎮壓人民的命令,被盲目的執行下去。(chenlungkuo@yah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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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教了這麼多好聽的課程,畢業後,真正會運用在戰場上的學生有幾個啊!

陳真 | 2010.09.29 12:49 | #
這個叫trolley problem 的thought experiment,不是源自Thompson,而是一位深受維根斯坦影響的英國女哲學家叫Philippa Foot所提出,質疑所謂consequentialism的合理性,簡單說就是質疑由結果來檢驗道德基礎的說法。

這兩種選擇一點都不矛盾:直接殺害一個完全狀況外的人去 “拯救” 另外四人,畢竟跟你把某種不可避免的傷害減到最小是完全兩回事。就好像甲乙丙丁戊五人你只能救四人,你決定救了乙丙丁戊卻放棄甲,這跟你把一個路人甲殺掉來 “拯救” 其他人是道德意義完全不同的。前者合理判斷,後者卻是謀殺。

美國長年以來的軍事侵略往往冠上個 “人道” 之名,其說法大致上就是這樣:為了拯救你的阿嬤,我必須殺掉你的老公、小孩、阿姨、叔叔伯伯、表哥表妹等等。殺完之後,他會一直宣傳說他自己多麼偉大,為了救你阿嬤,不惜殺你全家,而且自己還殺人殺得鼻青臉腫。同時為了怕你將來沒飯吃,他只好不惜辛勞佔據你家房子,而且還強迫你來當佣人,怕你失業。真是用心良苦。

這不是我瞎掰,美國的外交政策基本上就是這樣。何止把胖子推下橋,就算把整個地球毀了他也不會在乎,只要能獲得所謂利益。

2015年12月4日 星期五

這個意義純粹是來自 "背後那道光"

陳真 | 2009.11.18 06:43 | #
有人覺得胸悶不適胃腸瘀塞需要催吐劑來化解的嗎? 這就是了.
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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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像芬芳的花朵,自然吸引人來呼吸花香!」台灣大台中發展促進會理事長林佳龍,引用這句林義雄發起苦行運動的名言,號召大台中民眾在地走一段,同時預計在20日晚上7時,邀請林義雄先生於台中市豐樂雕塑公園三樓國際會議廳舉辦演講會,免費開放民眾參加。

李秉叡 | 2009.11.18 11:22 | # 陳真先生曾在留言板上說過這句話:「它不就是 "咱台灣郎" 用所謂偉大的民主方式給一票一票選出來的嗎? 它不就是所謂主流民意或神聖民意的展現? 75% 還不夠主流嗎? 難道這 75% 的人口所投的票都不能算數或是都投 "錯" 了,跟 "正確答案" 不一樣,所以這樣的政權是外來政權,是一黨獨大?」 這句話似乎和實際選舉結果不符合。這75%是指泛藍陣營在立法院中所佔有的席次率。但是實際上泛藍陣營的得票率只有56.2%(這是區域立委兼原住民選票)。 至於為何會有這種「過度代表」的現象,主要是因為在第七屈立委選舉時,採用新的選舉制度:單一選區並立兩票制。而且區域立委兼原住民的名額﹝79席﹞佔總額的三分之二。再加上單一選區「贏者全拿」的特性,以及在席次分配上有縣市保障名額的設計,雖然賦予了每一縣市至少擁有一名代表的權利,但因為許多縣市人口較少﹝如離島地區,花蓮,台東﹞,而通常這些縣市又是國民黨長期佔有優勢的地區,結果形成彙總起來,國民黨整體席次比例遠高於選票比例的過度代表情形。 所以整體而言新的選舉制度是有利於國民黨的,民進黨對選舉結果不滿,是為了他們的私利,但是並不代表他們的抗議無理。

陳真 | 2009.11.18 13:09 | #
李同學,我沒那麼外行吧?! 你以為一個數學教授會不知道怎麼計算加減乘除嗎?

而且,我沒有閒到需要在此對選舉制度所代表的各種數字含義做分析吧?! 就好像我們過去常說民進黨的執政縣市人口過半數一樣,但他哪來過半票數?

同樣地,馬英九得票不也差不多六成或六成幾,如果有人說國民黨代表六七成的民意又有什麼錯? 難道我應該說不對,還有兩成幾的人沒去投票,所以這六七成必須再打七五折才是正確答案?! 如果有人這樣講話,那他若不是頭殼壞去就是吃飽太閒.

美國總統大選採什麼選舉人團制,贏者全拿,最後那個優勝者自然是, by definition, 獲得過半數的民意,但我們不會說這樣不對,我們不會說必須一票一票來考慮才叫正確答案. 如果有人這樣講話,那他若不是頭殼壞去就是吃飽太閒.

我倒沒聽說過民進黨抗議過選舉結果,我只記得當時民進黨一片低迷,那些混蛋天王們一個個說要退出江湖,他們要抗議什麼呢? 萬一民進黨真的無恥到跑去抗議選舉結果,那當然一點道理也沒有,因為國會減半是阿扁和林義雄的核四公投促進會,刻意選在選舉時聯手去包圍國民黨中央黨部和立法院,所硬推出來的新制度,哪有人會下流到自己抗議自己所強烈壓迫對手必須接受的新制度?

根據一個人支持某種主張來認定他是敵是友是毫無意義的. 大家可能很健忘,但我對台灣政治倒是可以不用準備教材就能上台講課.

比方說,民進黨剛執政時,民間發起反核抗議遊行,民進黨竟然下達動員令也說要反核要抗議. 這不是發神經是什麼? 自己抗議自己? 他自己就是執政黨,他卻動員群眾說要反核,他何必反? 他就直接政策上廢掉核電廠不就好了? 他說要抗議,抗議誰呢? 自己抗議自己? 這不是很荒唐嗎? 玩政治玩詐術玩到這種地步!

事實上,他早上參加反核抗議大遊行,下午馬上給核四廠追加大筆預算.

換句話說,並不是表面的主張一樣就是同志,更不是表面上持有某種 "正確" 主張就等於他的這個 (假定是)正確的主張之行為是對的. 就好像一個炒地皮大王主張我們應勤儉樸實地工作賺錢,這個主張粉好,但由他來主張卻是齷齪而可笑.

就好像底下這位為了選舉抹黑他人竟然透過阿扁的情治單位偷拿別人的病歷來公布,說對方病得多嚴重,反正快死了,投給他也沒用.

這樣一個無恥的政治人物,卻說要讓自己芬芳得像花朵,讓大家都要來靠近,這樣一種芬芳花朵的主張即便很好 (事實上很醜陋我覺得,以下會有分析,但這屬於進階,不好理解),即便這樣的主張很偉大,由這樣一個人來提出,難道也很合理?

還是那句老話,我們應該學會因人廢言. 一個混蛋不管講什麼都不值得仔細聆聽或甚至還做筆記. 混蛋就是混蛋,混蛋不會講出什麼值得聽的話,除非...除非有一天他變得很慘時,那麼他講的話或許就值得聽了.

至於林義雄那句芬芳花朵為何讓我覺得醜陋 (如果你不覺得醜陋就算了,這只是反映 "我" 的品味,無法強求他人認同), 並不是林義雄不好,而是不管一個人怎麼好,他都不應該有這種卑鄙的想法.

當一個人有著這樣一種驕傲自滿的念頭時,這表示:
第一: 他顯然過得非常爽,而且社經地位很不錯,如果他跟我或跟一般人一樣,過著一種辛苦甚至痛苦無奈的狗臉歲月時,我不相信他還會有這麼驕傲甚至可以說很可惡的想法.

第二: 他顯然自以為高別人一等; 彷彿凡夫俗子們全仰望著他,向他的偉大芬芳靠攏.

我從宗教或基督教只學到一件事,那就是自我毀棄. 這跟自甘墮落不一樣,而是自己並不看重自己.

就好像維根斯坦之所以偉大,並不是他真的很偉大,他的 "偉大" 恰恰是在於他自己 "真的" 覺得自己很糟糕; 他甚至覺得自己寫的東西一無是處毫無價值,因此一生不願出版.

他頂多曾經說,如果他寫的東西或他的生命能有一絲價值或意義,這個意義純粹是來自 "背後那道光",也就是上帝.

一個人有多少宗教性,絕不在於他幹了多少好事或壞事,上帝豈會在乎你能做什麼好事? 一個人有多少宗教性在我看來就在於他毀壞自己多少.

毀壞自己並不是叫你自甘墮落,毀壞世上的生命也不是叫你去自殺,而是像甘地說的,任何一個男女老幼,當一個人把他自己降為零,最好是降到跟一條流浪狗一樣,他就可以擁有最大的力量. 流浪狗這一句是我插播的,但甘地原意亦是如此.

這種想法就像一種品味,你聽了覺得很香,那就很香,你聽了皺眉頭或搖頭,那也無法強求. 就跟美醜一樣,眾人覺得美的棒的高尚的,我幾乎統統覺得醜陋低能下流. 我不是故意要這樣,但我的嗅覺就是如此辨別美醜我也沒辦法.

那些長期看我的文章的,理應知道什麼樣的人事物最能打動我的心. 我能舉出無數的例子. 每舉一個例子,我都得先找個眼淚瓶.

比方說我十幾年前有個嚴重失眠的病患,二十多歲,當她五六歲時因為窮,無錢治病而逐漸瞎了雙眼. 養父母很早就要她離家工作 但一個兩眼全瞎的人能做些什麼? 於是她就去給人按摩,旅社打電話給她,她就搭計程車去幫人按摩.

還記得莫那能那首 "當鐘聲響起" 的詩嗎? 我這病人的遭遇有點類似,但過程不太一樣. 這病人長得很美麗清秀,但她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容顏,全是旁人告訴她.

她的美貌使她在工作時經常遭到客人的毛手毛腳. 我問她怎麼應付,她說她覺得心裏不舒服,但也不敢多想,只能盡量逆來順受, 她說後來慢慢琢磨出一套避開騷擾的按摩手法和身體位置,使客人根本沒有機會出手.

她說她雖然眼睛看不見,但她能憑著聲音和各種感覺知道對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她說她記得有一回冬天,有個客人對她很好, 幾年過去了,她卻還時常想起那個人的聲音.

根據我的 "嗅覺", 這樣一些人就是芬芳的花朵,不管他們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不管他們有著什麼樣的前科,做過什麼樣的壞事,都不會妨礙這份芬芳.

但這樣一些人,永遠都絕不會說自己要成為芬芳的花朵讓大家都很景仰而來靠近. 當一個人有著這樣一種自滿驕傲的念頭或願望時,我不敢說他肯定是個爛人,我只能說這樣一種 "芬芳" 對我不但毫無吸引力,而且敬而遠之,聞了就頭暈,嚴重時還會想吐.

我倒是深信齊克果的想法,他認為那些散發著上帝芬芳的人,在世上通常寸步難行,是個倒楣鬼,人見人怕或人見人笑,簡直是個孤獨的可憐蟲.

但齊克果說得對,上帝不會去做禮拜,上帝也不會出現在教堂裏,更不會出現在那些光鮮亮麗左右逢源的可人兒身邊,而是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悄悄地出現在這個因為相信祂而無法在世上行走的可憐蟲身邊.

我的標準比齊克果還要寬鬆一些,我覺得那些無辜地身受許多苦楚的生命,哪怕只是一條狗,上帝還是會與之同在. 他們在無辜的痛苦中,讓我們看見背後那個慈悲的容顏,聞見那真正的芬芳.

我總有一種想要歌頌生命的衝動,不是因為我或其他的生命很爽很舒適,而是因為生命實在很痛苦,許多時候簡直是一片黑暗. 奇怪的是,在痛苦和黑暗中,我彷彿才真正看見生命的美好,一切就像一種恩賜.

齊克果說,生命是往前走的,可它的意義卻是往後看才看得出來. 生命不斷往前承受痛苦,可當你往後看前塵軌跡,你會發現,儘管人事滄桑世事多舛,但上天待你並不薄. 人世或許不公,人們或許虧待你誤解你,但上帝知道你心頭每個角落的每份點滴,祂給你的,總是多於你所要的.祂為你安排的美好之路甚至是你無法想像的.

那些在世上沉淪者,那些艱辛的悲愴者,那些在世上鄙棄自我的流浪者,在另一個世界他們卻得著安慰與安息.

2015年11月27日 星期五

行為主義式的良善

陳真 | 2009.09.04 23:03 | #
達賴是好人,但這類好人的那種行為主義式的良善觀卻令人窒息,在那眼光下,良善化約成一種言語,一種外在行為,甚至一種標準句型.

若此定義說得通,我們將可以迅速製造許多好人,並且把許多壞人給當成好人而好人卻給看成壞人,而所有藝術家大概全都得接受道德改造才行.

你看侯導或阿孝咕,動不動就什麼大懶趴,你看豬哥亮,滿口你爸你娘卡好,而且還賭博賭到傾家蕩產. 至於我小時候的左鄰右舍們,大概都得強制上道德學分課程才行,輔導他們正確的養兒育女方式,不可以動不動就罵什麼夭壽死囝仔膨肚短命,一天可以聽上好幾回,甚至經常看鄰居小孩被打得滿場飛舞.

至於街頭上衝鋒陷陣那些 "衝組",或是一些打工仔,恐怕更是敗類,他們往往滿嘴三字經五字經,有的還加上一個形容詞變成六字經,而且行為不檢,到處亂吐檳榔汁,動不動就打架,吃喝嫖賭樣樣來,既不會說請謝謝對不起,寫字也不會寫什麼 "您",你就你,什麼您的,要我用嘴巴講我也講不出口.

可是,在我看來,這些沒有遵守標準道德句型沒有展現溫良恭儉讓翩翩丰采的人,卻往往是好人. 反之亦然. 越是言語修飾,越是擅於應對進退者,卻往往在品格上令人不敢恭維.

講到這裏,我心中不免要浮現出許多翩翩丰采的候選人,這些人在社會上往往道德地位崇高,但在我看來,他們除了權勢地位高和血壓高之外,我不知道他們道德高在哪.

我在周圍全是妓女戶的環境中長大,暴力充斥,偷搶拐騙,每天入了夜就是上百家江湖賣藝的時間,直到深夜,包括許多賣藥郎中,他們每天講些什麼呢? 當然不是講四書五經,也不是講述蔣公嘉言錄,而是講黃色笑話,講神奇鬼怪,句句耳熟能詳,從小默背在心,至於那些喝招徠觀眾的台詞,我更是朗朗上口.

他們每天做些什麼給大家看呢? 薄紗豔舞當然免不了,內行的更知道幾點來會有特別節目--術語叫 special. 另外也有猴子抽煙猴子騎腳踏車活剝毒蛇或蛇吞雞蛋蛇吞活小雞或毒蛇與貓鼬大戰等各種表演,全是限制級的.

也有叫自己的小孩當眾吃蛔蟲藥,然後當場大便給大家看,果然大出一堆蛔蟲,證明藥效神奇.也有自己表演吞玻璃,然後吃下神奇健胃散之後,據說連玻璃也能消化.

若依聖人們那種行為主義式的良善標準,這一切全是邪惡事物. 也難怪林義雄曾感嘆說他想不通怎麼會有人會喜歡看豬哥亮的歌廳秀. 可是,我就愛看啊,明天晚上十點就又有豬哥亮了,而且我還覺得豬哥亮是個善良的人,高貴不貴

依聖人們的美學及道德標準,所謂真善美就是衣冠楚楚,最好隨時打領帶,講話要說您而不是說你,而且要經常上美術館,聽莫札特,看歌劇,讀聖賢書等等.

我並不排斥後者,但也不排斥前者,我不認為美學或道德是一種行為主義式的東西. 一個作奸犯科的人,照樣有可能是個善良的人,而一個好人好事代表或模範 xx,卻經常一點也不模範.

柏格曼從小因為愛死馬戲團,小時候竟然跟同學瞎掰說什麼畢業後就要跟大家說再見了,因為他爸媽要把他賣給馬戲團四處走江湖.沈從文更慘,不但經常看軍閥殺人,甚至河邊砍掉的死人頭都還能拿來當皮球踢.

若依聖人標準,以上全屬不良教育,但真的是這樣嗎? 我倒覺得台南新町妓女戶這樣一個生活環境,從小帶給我許多樂趣,它教給我的良善道理,遠遠超過學校所教給我的.

老實說,學校似乎只讓我明白什麼是敗德齷齪腐敗和下流,而沒有教給我什麼美麗良善的東西. 至於長大之後到了醫院工作,更見識了什麼叫做人渣什麼叫做無恥混蛋.

依聖人標準,像昆汀塔倫提諾的電影,大概都有害身心,比方說 "無恥混蛋" 這部新片,不管是納粹或反納粹,兩邊都真是有夠混蛋的. 可是,這又怎麼樣? 難道藝術一定要傳達什麼感動人心的偉大道理? 難道像無恥混蛋這樣一部表彰無恥的片不是一首美麗的詩?

難道一首美麗的詩只能用所謂正面的單字組成? 難道美麗還不夠? 難道美麗不就是一切? 難道美麗之外還得載上一個 "道"才行? 所謂文以載道. 但侯孝賢最近就說: "我才不載道",他說他也拍不出那樣的東西.

我不是說我們應當鼓勵大家多多說髒話,或是儘量搬到新町或華西街等風化區居住,更不是叫大家要盡量以夭壽死囝仔膨肚短命罵你的小孩,而是說,美麗也好,良善也罷,它不會藏在特定的表達方式裏頭,就好像一首美麗的詩並不一定由特定哪些所謂正面字眼組成一樣.

美麗或良善更不是一種肉眼可見的言行. 以道德為名去禁錮特定的表達方式是很不道德的. 以優雅為名去污名化特定言行也是很不優雅的,甚至非常醜陋.

很多自認為混得不錯的人,免不了就會以自己為標竿,以為大家都該跟他一樣,比方說聽古典音樂看歌劇講話修飾得很那個,然後說這就是美麗,這就是道德,這就是修養,但我認為這樣一種理解方式,這樣一種看待世界的眼光,恰恰是這三者的反面.

2015年11月3日 星期二

要如何去除虛榮?

李權芳 | 2006.11.05 18:18 | #
請問陳真兄,如何去除虛榮心?有捷徑嗎?
如何不管外界的眼光,如何不在乎世俗的虛妄?
瞭解事情的道理並不代表自己就能夠做到。這是對我很重要的問題,我想了好久,沒有好答案,請教。

個人價值觀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更不用說整個社會的價值觀。

我希望老老實實做人,但「想」好像只是一回事。

謝謝你的批評。

陳真 | 2006.11.05 19:34 | #
啊~~你怎麼問我這麼虛榮的問題? 我不會答這個,因為這樣的問題只能以一種虛榮的方式存在. 換句話說,我能回答的就是: 它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倒是常有很多(有錢)人問我如何才會自由,這我就蠻內行,可是,問者眾,卻從沒有一個詢問者接受我的答案,我的答案很簡單: 把所有財產盡量全部捐給真正需要它的人,不要過著比一般人更富裕的生活;在困乏與壓迫的盡頭,你會找到自在與快樂.

至於虛榮,那是一種極度缺乏自信的症狀,但自信並不是想有就有;它不是一種可以 "取得" 或 "消除" 的東西;它的存在就是它的不存在,當一個人說自己很有自信時,那他顯然缺乏自信,因為一個有自信的人根本不會想到這問題.

施明德常說,"承受苦難易,抗拒誘惑難." 這話很奇怪,名利財富怎麼會是一種誘惑? 它根本不需要抗拒啊,就好像我不需要抗拒一杯酒或一團大便一樣,逃都來不及了還抗啥拒? 酒對我來說,跟尿一樣難喝,名利也是.

誘惑是不需抗拒的,應該沉淪其中才對,幹嘛要抗拒? 我是說,既然名利對你是一種誘惑,那你不管怎麼抗拒都沒有意義;唯有當你由衷對它失去興趣時,它才會失去殺傷力.

每個人都需要錢,但沒有人需要很多錢,如果有人覺得他很需要,那他只是在自欺欺人. 利如此,名更是如此. 每個人都需要朋友,但沒有人需要讓大家都認識他或崇拜他. 沒有自信的人才會希望別人佩服他仰慕他或天下皆知;但一個森林花草萬千,誰也不需要佩服誰,更沒有什麼"名花" 或 "名草" 這種怪物的存在,不過就是一些花花草草不是嗎?

小時候常有個納悶,但不敢問老師,那就是孔子也會大便和做愛嗎? 你們把他講得那麼偉大,可是,難道他不也一樣每天吃喝拉撒? 難道不也一樣七情六慾?

我是說,名是虛構的,就像鈔票一樣,不過是一張紙嘛. 可當人們說它是鈔票,它彷彿就有了什麼價值似的,但它其實沒有,因為價值從來不是外加的. 凡是人為外加的東西都沒有價值;因為價值不是一種隨人們定義或好惡而起伏的東西;它跟股票不一樣.

相反地,凡是別人無法動它一根汗毛的東西,那才是價值,就好像我們不可能把一個母親對她小孩的愛從她心裏取走一樣.

我常講王洛賓那句話,他歷經十八年黑牢,鬥爭不斷,但他就像江文也,你能拿走我的琴,但你拿不走我心中那把看不見的琴,江文也下放勞改時,以桌代琴,手彈桌面,王洛賓也是,即便 "手斷了,心還在彈,沒有人能拿走我心中的琴."

價值無法取走,自然也無法給予. 就好像我們不可能加給某人一種 "自信" 一樣,它不是一種像插頭或徽章一樣可以拔上拔下的東西,因此,問 "如何有自信" 基本上就跟問 "如何愛上一個人" 一樣,這沒辦法教,也沒辦法照表操課搞學習,如果你愛,你自然就會愛,如果你不愛,就算拿槍強迫你也沒用.

你能強迫任何人做任何事,但你無法強迫任何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 自信也一樣,你沒辦法透過某些努力去 "獲得",因為它不是一種需要努力的東西; 它甚至不是一種 "東西",當你想獲得它時,基本上已經走上邪門歪道,理解錯了問題. 你越努力,只會離它越遠.

我有很多朋友喜歡求道,但我看他們越求離道越遠,有時感覺蠻變態的,裝神弄鬼搞偉大搞深邃搞崇高搞清高,真的很邪門歪道.

虛榮便是如此,它既然是缺乏自信的同義詞,那它就不是一種可以跨出心中一步的外加物,它不是一種你能透過 "努力" 去消除的東西;更不用說追求什麼 "道" 了. 虛榮沒關係,但可別因為搞追求而陷入更大的虛榮.

既然某些外加物對你是一種誘惑,與其抗拒,我看不如沉淪,或許哪天就像托爾斯泰那樣,置之死地而後重生,在沉淪與黑暗的盡頭,找到救贖.

陳真 | 2006.11.05 20:28 | #
(續)
記得唸國一時,作文課老師給了個題目叫: "偉大的孔子",但我看不出他有啥偉大,無從下筆,於是就擅自給改了題目變成 "偉大的孔子?",後面多了個問號,於是我就把孔子當做一個普通人那樣談. 在那威權教育的年代,此事後果可想而知,作文得了六十分不說,還挨了鞭子.

我覺得維根斯坦很偉大,但他的偉大在於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偉大,比方說明明是天才之作,但他卻拒絕出版或發表,總是說那些東西毫無價值.

"看出人事物之不偉大" 這一點對我來說倒是蠻 "偉大",就好像理性的最大能耐不過就是看出 "理性一點能耐也沒有".

這裏頭有個很大的危險,有個萬劫不復的黑洞,那就是別把不偉大 "真的" 當成一種偉大,別把無知當成什麼 "更高" 的 "智慧".

無知就是無知,別把理性之能看出己身的無知與極限看成一種 "更" 理性的理性成就; 就好像別把不虛榮搞得很虛榮一樣,那恐怕才真的無可救藥.

台灣社會似乎有這樣的毛病,表面上儘說些謙虛台詞,其實只是想展現一種很不謙虛的偉大假象. 比方說市面上許多裝神弄鬼言語聖潔非凡的道德大師們,我看恐怕比一般人更敗德;他們求道講道講半天,不是回歸一般花草的本來面目,反而把自己妝扮得彷彿什麼名花國草似的,挺惡心.

如果他真的厭惡虛榮,那他第一個應該厭惡自己之虛名假象才對,可他們卻毫不羞赧以道德智慧大師之姿面世,神聖得不得了,彷彿連聽到一句幹你娘78都會破功似的.

去除虛榮不是一個問題,它無法被解答,只能被消滅,讓這問題根本不存在.

就好像別想著 "增加自信",這至少會比追求什麼自信好. 虛榮就虛榮唄,沒自信就沒自信,但好歹別把它搞成一種課程一種努力一種道一種目標,那只會越搞越沒自信,越搞越虛榮.

電視上不是很多化妝品廣告嗎? 去除皺紋,讓你變得更白更受歡迎,讓你成為一個有自信的女人...廣告不是都這樣講的嗎? 可是,這是ㄍㄊㄇㄉ哪門子自信啊? 這是比別人更自卑才對吧?

自信怎麼會是一種可以透過什麼努力而獲得的東西? 如果你的自信只是肌膚的美白光滑與否,那你真的會很慘,因為你就算抹上美白仙膏,你能美幾年呢? 抹上美白仙膏,能讓你比十八姑娘更年輕嗎?

自信就是自己相信,就跟媽媽愛小孩,小孩愛媽媽一樣,天搖地動都不會動搖它的一根汗毛,因為它根本不是建立在任何條件上. 一個東西既然是無條件就存在的,那就不會有任何東西能傷得了它.

反之亦然,如果一個東西建立在某種條件上,比方說世俗成就或美白之類,當這些條件抽離,建立於上頭的東西也就跟著垮了,這算哪門子自信? 這算哪門子愛?

既然自信或自由或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是沒有條件沒有基礎的,那它就不是一種可以追求的東西. 你無法追求它,因為它不是一種可以貼上或拔下的東西,它是你的整個生命的同義詞,除非你改變整個存在方式,改變整個生命,變成一個新的人,否則你只是在原地踏步.

維根斯坦有句名言: "快樂者的世界和不快樂者的世界,長得完全不一樣." 快不快樂,虛不虛榮,自不自信,都不是同一世界的不同生活方式,而是兩個完全相反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陳真 | 2006.11.06 00:19 | #
(再續)
我們常說世界世界,其實所知所聞不過滄海一粟,哪來什麼世界? 雖然是同一顆星球,同一個銀河系,但你我的世界卻很可能完全不一樣; "世界" 不過就是你我如何看待萬物的同義詞.

如果有個人身上總是帶著一個奇怪的積分表,給萬物打分數,進行各種比賽,比賽結果出爐:

"兔子比較厲害,因為牠跑得比烏龜快!"
"老鷹比麻雀厲害,因為牠體型大,孔武有力!"
"西瓜比哈密瓜好,因為西瓜比較大顆!"
"這朵花比那朵花厲害,完整一片,很驕豔!"...

如果有這樣一個人,你是不是會覺得很奇怪,你心裏會想,這傢伙是不是受到什麼刺激? 是不是哪根筋有毛病? 為什麼會用這麼病態的方式看世界?

可是,就像久年未清理的公廁,蛆是廁所的主流一樣,在一個小圈圈或在一個密不通風不見天日的鬼島上,當病態數目多於常態,彷彿病態就成為了正常似的.

我很少看到沒有自信的西方人,但卻很少看到有自信的台灣人,差不多就比恐龍的命運好一些,鳳毛麟角.

在西方,感覺就像一座森林,各唱各的調,青蛙不會學鳥叫,烏龜也不會因為比兔子跑得慢而感到自己有任何缺陷,兔子自然也不會跟跳蚤比賽看誰跳得高,魚更不會因為不需要學換氣就能游泳而睥睨眾生. 與其說這是各有長處,不如說這是生命本然,各有造化,無所謂長短.

就像一首曲子好不好並不是比賽看誰節奏跑得快一樣,節奏快慢音符高低根本都不是問題,當它竟然成為一種比賽項目時,我們會納悶,他到底懂不懂音樂? 是不是受到什麼刺激? 否則為什麼會這樣看世界?

自信與否是個假問題,一些自以為吃得開的人,依據自己的模樣和先天命運與後天造化,虛構各種比賽,藉以吃人,藉以抬舉自己,滿足自己脆弱的自信,但我看地上落葉天上飛鳥統統沒有這類問題. 你只要打開窗戶,就能看見整個世界,萬物棲息其中,生生滅滅,有的飛有的爬,有的未及成長風雨便讓它由樹上飄落,但你甚至不能說那是遺憾. 也許吧,也許如果沒有這樣那樣的風雨,這花和那葉將如何燦爛. 可是,落葉滄桑,初苗零落成泥,難道不也是一種美?

剛剛在宿舍外草地上散步,秋風瞬間捲下一堆落葉,老葉新葉盡在其中,難道這是一些 "失敗" 的葉子? 不夠美? 你會這樣看世界嗎?

我照例撿了幾片回家,準備壓扁當書籤用,落葉若有知,她能說些什麼呢? 也許滄桑,也許孤獨,但她能說生命不美嗎? 她能說生命有著什麼她必須感到自卑的缺陷嗎?

賽跑只存在於運動會上,一旦出了跑道,生命便回歸原貌,不再有任何比賽. 人的月經並不會比狗的年經更高明,而走路就走路唄,沒有人應該老想著隨時都要快快走或快快跑這回事,不管走的跳的飛的爬的,各有造化,各有存活之道.

這並不是說萬物萬事一概平等而無趣,這只是說,生命不是一場比賽,這片葉子跟那片葉子,秋風給了他們不同的命運,你要怎麼比呢?

生命仍各有所屬各有依戀,但卻無從比較,就好像我的爸媽跟你的爸媽要怎麼比呢? 我的爸媽最偉大的意思並不是說有個優良爸媽排行榜,我的爸媽之名列前矛證明了你的爸媽之不夠優秀.

虛榮無法去除,但荒謬騙局和低能說詞卻能輕易看穿; 你的得意,除了證明你虛榮自卑的毛病之外,啥也沒能證明. 所謂高人一等的妄想或低人一等的自卑,理應像一種日益稀少的傳染病一樣,逐漸消滅. 可是,廟小總是妖風大,在飽受自卑折磨的鬼島上,在人類文明中失傳已久的傳染病卻彷彿一場主流盛宴.

我講得對嗎? 當然不對,但它也絕對不會錯,因為它根本與對錯無關,它是一種最基礎的描述,就像 "一等於一" 一樣,是一種套套邏輯,如果你要否認它,那你將失去數學,唯有在套套邏輯的基礎上,萬物萬象才得以展開;如果你硬要否認它,如果你硬要虛構各種競賽項目,那你只是自尋煩惱,憑添無謂衝突與憂傷.

李權芳 | 2006.11.06 13:22 | #
謝謝你的回覆,我說我的想法。我或許又犯了我們在說不同層次的問題,但我還是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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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它根本不是個問題」
我說:
不,對你或許不是,但對我卻是,它對我是很大且長期存在的問題。

你說:
我是說,既然名利對你是一種誘惑,那你不管怎麼抗拒都沒有意義;唯有當你由衷對它失去興趣時,它才會失去殺傷力.

我說:
對我而言,從「名利是一種誘惑」到「對誘惑失去興趣」,這需要價值觀的改變,難道價值觀改變的中間都沒有可以使力的空間?應該是那樣嗎?你說東西方人自信程度不一樣,對我來說一定有個東西(差異)在其中作用,才會產生差異。好,如果我們都承認有東西在作用,那應該是教育或文化吧。如果是,那或許就是我要的答案。

我想很自在的過活,但現實中卻又放不下,或無法放下,這是因為性格,且無法改變嗎?也因此就要這樣繼續下去嗎?我希望不。
該怎麼說呢?說個例子好了。我對學術研究有興趣(當然,或許有虛榮在作祟),年初我想申請健保局資料庫來分析國人用藥狀況,我用自己名字申請,結果被國衛院打回票,理由是我沒有教育部助理教授或主治醫師的「名」,因此不得申請。為了順利進行研究,最後我請主任用他名字申請。

其實一開始我並不在乎助理教授的頭銜,認為取得教育部認定的資格對我並不重要,所以從2001年回國後,雖教過三年大學的兼課,但到今年初之前都沒有主動(或陰錯陽差錯過)去資審,為此事碰壁後我才生氣為何制度是如此,也認清我必須正視此規定。為了日後不再請別人幫忙,所以今年準備資審。

以此事件來說,為了興趣,「名」當然重要,且對我很有殺傷力。拿「名」去換興趣的實踐是不得不然。當然,你或許會說這不是你所指的意思,你應該是在說一個觀念,不需要硬套在某個現實事件上。是的,我同意,但對我而言,這就是我所指的困擾所在。

在接觸你之前,我非常不快樂,也超級沒自信(或換句話說,超級虛榮),現在瞭解了些道理,快樂了些,但我想更快樂點,但現實上老提不起,放不下。在現實面我往往必須面臨這些在我看來根本不該是問題的問題,偏偏這些問題我必須面對。

你說「誘惑是不需要抗拒的」,我並不同意,抗拒誘惑讓我快樂很多,為何不?當過去不知,但現在知道可以不用追隨眾人眼光而活,讓我快樂很多,為何不?我有很多缺點,心智軟弱、自信不足,若我內心能夠更堅強,不光是不接受誘惑,而能抵擋更多尚未出現的誘惑,為何不?我沒有要努力什麼,但是若努力後能讓我有更多快樂,為何不呢?

陳真 | 2006.11.07 05:46 | #
虛不虛榮有沒有灰色地帶,你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端看你準備怎麼說它囉. 問題是,這問題有啥意義?

當我說,林義雄是個好人,然後你問,好人和壞人有沒有灰色地帶,那我就迷糊了,因為你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就像寫作文一樣,任你自由發揮不是嗎?

或者說,"嗯,馬的,俺覺得精神上挺自由!!" 於是你問,自由與不自由有灰色地帶嗎? 於是我迷糊了,這個隨你便啊,你愛說它有,那就說出有的一番道理,你愛說沒有,那就說出沒有的 "另" 一番道理.

"這葉子挺美的!"
"美麗與醜陋有灰色地帶嗎?"
.....(啞口無言)

當我們想說 A 與 B 不同時,就能說出它們在 "某個意義上" 的不同,當我們想說A 與 B 有其相同之處時,自然也能在 "另一個" 意義上說A 與 B 有其相似處.

你的納悶或許只是來自一種對形而上事物本質的誤解. 比方說古代哲學家有句名言說,"你不可能把腳伸進同樣的河兩次",為啥? 因為河流時光不斷變動,河不可能是同一條河,一秒鐘前的腳跟一秒鐘後的腳也不可能一樣.

這樣講很對. 但維根斯坦說,"你能把腳伸進同樣的河兩次."

難道我能同時相信這兩種完全相反的陳述? 當然可以啊,因為它們講的是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我能說: 二十年前的陳真,跟二十年後的陳真,始終如一,啥也沒變. 同樣我也能說陳真每一秒鐘都在起變化.

反正就是你愛怎麼講都行,端看你準備講些什麼,畢竟我們不是在談一種科學事實不是嗎?

陳真 | 2006.11.07 06:32 | #
權芳老兄,我不明白你舉的例子,為了某種現實目的做些追求或改變或迎合,跟虛不虛榮有啥關係?!

若是教育是你的答案,那不就等於啥也沒說嗎?

至於抗拒誘惑,既然有個東西對你有吸引力,那何必抗拒呢? 不解.

像我喜歡吃荷包蛋,這對我是個誘惑,但我知道蛋吃多不好,所以會節制一下,但我不會抗拒;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抗拒. 魚若喜歡水,幹嘛硬要脫離水面學鳥飛呢?

我其實根本也不相信什麼抗拒,我倒相信,什麼樣的人,自然就會追求什麼樣的生活--不管他嘴巴上講得多好聽.

聖經上說: "你的日子如何,力量便如何." 這話很對,光是 "夢想" 或 "理想" 是毫無意義的,你得把夢變成一種生活,你的生命才會煥然一新.或者說,唯有當一個人徹頭徹尾改變了,他的生活才會變得完全不一樣.

經常有同事或朋友說他們很羨慕我,我聽了也只能無奈陪笑,那就好像對著流浪漢說我很羨慕你的流浪一樣,感覺像被人吃了豆腐. 我不是說我的生活不好,我是說這不會是你真的想要的.

你若真的羨慕我,那你想要過著跟我一樣的生活,比我過著我所過的生活,恐怕要容易一千倍,但你們嘴巴上說羨慕,生活上卻完全另一回事,這意味著其實你並不是真的想過我的生活,你只是看到其中某種好處,或幻想著某種 "浪漫",但你其實比誰更清楚那一點都不會是你所喜歡的生活. (天底下會有幾個人真的喜歡哲學,天底下會有幾個人願意把一生最好的時光 "浪費" 在這無用的東西上,我真的很難想像.)

鳥歸天空,魚歸水流,鐘鼎山林各有天性,誰也不需羨慕誰;就好像我也常說我很羨慕有錢人吃香喝辣的生活,因為我實在窮怕了,挺厭倦這種連買幾根蔥都很猶豫的長年拮据. 但說歸說,做歸做,儘管十年前月入三十萬,但我自古以來仍然一直過著物質生活困頓的日子,畢竟魚脫離不了最能適合牠的天性的生活.

維根斯坦是維也納首富家庭出身,繼承龐大遺產,但他打仗完一出獄(俘虜營)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財產捐給幾個親人和詩人. 這是一種抗拒誘惑的美德嗎? 當然不是. 魚若抗拒著水的誘惑怎麼會是美德呢? 這裏頭沒有絲毫抗拒,因為錢財根本不是他的 "水",維根斯坦很不喜歡財富,他覺得金錢讓他--religiously speaking--不乾淨不自由不美麗. 他很排斥出名,當然也不是抗拒什麼成名的誘惑,他覺得成為名人是一種很醜陋很低級庸俗的事.

不了解他的人,以己之猥瑣或幻想,對他的行為加給他各種解釋,但事實上很簡單,他是一條魚,魚響往著屬於他的一條奔向大海的河流; 他是啥也不抗拒的,因此他說: "我連一杯咖啡也從不拒絕自己." 也就是說,即便是一個很微不足道的東西,我若喜歡,我也不會抗拒.

像我最近就蠻需要錢,快被銀行通緝了,如果有人錢太多,想要給我(不是借我,我一般是不借錢的),我保證絕不抗拒;但你得真的錢很多,多到用不完才行. 至於會不會還,當然會,但不一定是還給你就是了. 錢嘛,應該給那些需要它的人使用.

陳真 | 2006.11.09 10:28 | #
這是一兩個月前寫的, 老調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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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前台灣引進一種日本產品叫電子雞, 很受歡迎, 人手一雞. 巴掌大的機器, 螢幕上有隻電腦合成的影像 “雞”, 每天像養真的動物那樣 “養”, 餵 “它” (不是 “牠”) “喝水”, 給 “它” 東西 “吃”, 它就會逐日 “長大”, 餵不好還會 “生病”, 聽說價格貴一點的 “雞” 還會打噴嚏, 全是虛擬.

記得當時引起許多家長或教師學者專家的反彈, 說年輕人如此理解生命將是對人格成長的一大災難與傷害. 此言有理. 可是, 近幾年,虛擬世界鋪天蓋地而來, 何止養雞虛擬, 連 “人” 也變得空洞蒼白.

電腦不過是台打字機, 不過是一種圖書館資料卡, 但人們卻把螢幕當成防護罩,當成過濾器, 把自我身份給過濾得一乾二淨, 全是虛擬, 人不像人, 雞不像雞, 以不帶任何意義的符號進行 “溝通”, 虛擬而空洞.

過去那些對電子雞的強烈反彈, 已如過眼雲煙. “我是誰” 已經不再是個重要問題. 可是, 如果 “我” 不見了, 話語還有意義嗎?

我不是在談一種八卦意見, 我不是在說什麼現實比網路真實, 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網路和現實一樣蒼白而空洞. 現實生活中, 人們照樣廝殺掠奪, 有名有姓, 權位在身, 但卻面目模糊, 你幾乎無法有意義地區分這個人跟那個人有什麼不同, 許多時候宛如雙胞胎, 除了各種表面資料如名字身高體重職業收入不一樣之外, 幾乎沒有什麼不同.

我們如果去吃雞排, 服務生不會問你想點 “哪一隻” 雞吃, 因為 “哪一隻” 並沒有差別, 這隻跟那隻, 除了重量之外, 沒啥差別, 但現代人何嘗不也如此? 這個政客跟那個政客, 這個菁英跟那個菁英, 除了肉眼可見的表面資料有異, 其它一概沒有差別, 追逐一模一樣的東西, 操著一模一樣的 “語言”, 懷著一模一樣的鬼胎, 關心一模一樣的問題, 甚至連夜晚恐怕都做著一模一樣的夢.

與之接觸, 你幾乎都能事先猜出他下一句話將要講些什麼或問些什麼以及他心裏有著什麼念頭. 可預測性幾乎百分之百, 比預測颱風還準. 不外功名利祿以及各種不帶血肉的空洞 “知識” 或漂亮 “理想”, 除此之外, 彷彿其它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沈從文說得很對, 他說: 讀書人或城裏的男男女女都長得一個樣, 但鄉下人卻各有不同.

“我” 並不存在, “我” 就是我的故事. Charles Taylor說, 透過說故事, “我” 方能誕生. 但我看現代城裏人已經沒有故事了, 今天這裏火災, 明天那裏火災, 你不能說這是故事. 故事是有個 “主角” 的, 但主角在哪? 沒有主角, 哪來故事?

主角是無法批發處理的, 一個人就是一個人, 如果有個巨人點菜, 要求來一道 “人排”, 那我們還是得問問他你想吃 “誰” 呢? 這才叫做 “人” 不是嗎?

人畢竟不是窩窩囊囊一塊肉, 人也不該只是一些足以分門別類的社會身份的組合. 當好人或當壞人都無所謂, 但你得是個 “人”. 人之所以為人, 難道不就在於他有著一種獨特性? 僅此一人, 別無分身. 那才算是 “人” 不是嗎? 當 “人” 消失, 成為一種空洞符號, “故事” 自然也就蕩然無存.

有位教授叫 S. Vice, 最近寫文章這麼說: “我” 就是 “我的故事”, 透過故事的形成, “我” 誕生了, 世界也因此獲得意義, 因為世界不過就是我的故事的一個延長. 我怎麼說我的故事, 世界就有著同樣的故事架構.

他還說, 故事不但是事實性, 更是規範性(normative), 生命如何被敘述, 故事也將反過來成為塑造生命的一個劇本, 型塑世界的意義.

講故事的權利在我們自己手裏, 就像一種自畫像, 畫出個人臉, 但現代人卻反而樂於把臉拱手讓人, 得意洋洋地以特定單一標準來定義自己, 結果根本看不出誰是誰. 講起話來一模一樣, 心裏有著一模一樣的盤算與恐懼, 在一模一樣的事物上膨風猥瑣, 匍匐前進.

在這電子雞的時代, 人們不但不在乎 “我是誰”, 反而虛擬得不亦樂乎. 特別是菁英或都會男女或名人雅士, 面目模糊, 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他們的念頭慾望品味和人生志趣, 幾乎完全雷同.

齊克果生前要求在他死後墓碑上寫下 “那個人” 這幾個字做為墓誌銘.

那麼, 菁英之墓該寫些什麼呢? 難道一概寫 “菁英” 二字? 但是, 到底這裏死的是 “哪一個” 菁英呢? 沒有哪一個的問題, 菁英就是菁英, 就好像雞排就是雞排, 你不用特別交待廚師殺 “哪一隻” 雞. 雞是沒有臉孔的, 菁英也是, 他們什麼都要, 就是不要 “臉”, “窩囊” 是他們的共同名字.

陳真2006 9 20

李權芳 | 2006.11.09 11:51 | #
好像有點懂。其實那些東西都不該是困擾,除非我認為真是的困擾。或許我還是好好過日子就好,胡思亂想未必好。

從過去以來,我習慣以現實經驗的例子去解釋你提到的概念,而我是在牛頭不對馬嘴?還是你的觀點吸引我脫離現實?

我讀你的文字時,一路很快的讀下去的話都對,但之後我想想卻又未必對,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所以我常想你是不是在騙我,讓我差點被你的煞有其事騙去。

等一下!你說魚歸水,鳥歸雲,各安其位。但有誰不曾想過要離開那麼一下下呢?我認為這無關羨慕,但世界不是因為好奇而多彩嗎?

怎麼會答案是教育的話就等於沒說呢?你說的這番話我不懂。我認為就算我不用「教育」的字眼,用「溝通」、「交流想法」也都行,怎會啥也沒說呢?如果沒說,那差異又從何而來,又如何解釋?

昨晚看了碧海藍天(the big blue),友人說男主角像我,但我想或許更像你。

陳真 | 2006.11.10 07:44 | #
喜歡談什麼文化研究之類的人,常給人一種不學有術智能不足的感覺,不外就是因為他講了很多有講等於沒講的八股與瑣碎見解. "文化" 或 "教育" 或 "溝通" 等等,如果是個答案,那它幾乎是一切問題的答案. 但如果有個東西是一切問題的答案,那意味著它什麼答案也不是.

一個嚴重錯誤的見解,比一個什麼也不是的瑣碎見解,自然更高明一萬倍,因為後者等於是沒有見解.

woody allen有部片很好笑,我看了挺多遍,叫small time crooks,片中allen夫妻變成暴發戶,想附庸點風雅,於是找人教點藝術知識,教的人為了訓練woody allen如何鑑賞繪畫,於是指著兩幅畫說: "這兩張畫,你看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allen說: "左邊這個框比較大."

"框比較大",這是個見解嗎? 如果是,那它只是個瑣碎的見解.

至於什麼好奇多彩云云,魚再怎麼好奇也飛不起來不是嗎?諸位對窮光蛋的生活再怎麼好奇,你真的願意把財產都給我嗎? 不願意對不對? 不要說所有財產,連給個一百萬我看一般也不願意;中產階級嘴巴說點浪漫的漂亮話,自我陶醉一下而已.

每次聽人家以che 做標榜,就常覺得挺想吐; 如果你沒辦法跟你所仰慕的對象 "稍微" 有點類似,那你所謂仰慕,其實不過夢遺或夢話而已.

我沒看碧海藍天(the big blue),但我想你若說像我,那肯定不像,而且很可能不但不像,甚至剛好相反. (不是要潑你冷水,我的經驗幾乎都是這樣. 別說人,就算文字,我的讀者們有些號稱粉絲,但他們都幾乎把我講的話理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我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粉誰的絲.)

陳真 | 2006.11.10 10:14 | #
(續)權芳老兄,本想忍住不說,但我其實已經公開跟你說了很多次,那就是留言板或論壇並不是聊天室.

聊天當然就是聊你我他,但討論卻非聊天,與你我他均無瓜葛,討論是不談個人的(除非對方是個公眾人物),個人之事均應尊重如神明,不該議論. 也因此,拜託別總是扯到 "我" 身上來,我對這一點很難忍受,超級沒有美感,很難看.

尼采說,"所有哲學都是自傳." 豈只哲學,我相信所有非科學的敘述,也就是所有有關經驗的命題,必然是第一人稱,每個句子的主詞必然是 "我",講述一種 "我所看到的世界"(維根斯坦語). 我無法想像有誰能寫出一個不是以 "我" 為主詞的句子.

但我們雖然不可能不以 "我" 來談論世界,這完全不意味著 "我" 是一種公眾話題; 這真的讓我感覺很窩囊很沒有美感,因為 "我" 這東西只能私下在親友之間談論,而不該搬上螢幕.一個人如果寫了他對他媽媽的感情,並不等於說他邀請大家來談論他媽媽.
在我看來,公私不分,把留言板當聊天室,議論你我他,是很八卦很難看很低級很窩囊的,我幾乎想不出來比這更窩囊更難看更低級的事. 拜託克制一下吧.我知道此中分寸或許不一定很清楚,但應該也夠清楚了. 比方你說什麼哪部電影主角像我就是一例,我像誰有何公眾意義可言? 留言板是個公眾場所不是嗎?

我不在乎你談你自己,但拜託別扯到我身上來,這樣真的讓我挺難受,很窩囊的感覺.

再說,你我雖未謀面,但光憑片語隻字我敢說,我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我很難想像怎麼可能一個電影主角像你的同時也可能像我.

謝謝你抬舉我,把我和你歸為同類,但我並不這麼認為. 我知道這樣講可能很傷人,但我已經講過許多次,不知道該怎麼講才能讓你對我有一點最基本的理解與尊重.

你我都應該相信世界上的確有人跟我們不一樣,或甚至正好相反,也因此,我們應靜下心來聽清楚別人究竟真正重視一些什麼,然後就應尊重對方的基本美感或基本權益.

每個人都該在乎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既然在乎,那就不可能會喜歡被人公開議論--不管是褒或貶. 除非他願意成為一個名人,享受名人的好處,那就不能怪別人公開議論他,因為他既是名人,比方說政治人物或明星,其所做所為就是一種公眾議題.

在我看來,若非不得已,否則成為名人是很低級的,簡直可以說是窩囊低級沒出息之極致表現,因為他竟然能忍受讓別人來議論他.
聽起來或許很怪,但沒辦法,這是我的基本美感.

克制一下吧,講自己就好,別再講到我身上來,這會逼我不得不花一些我並不想花的時間反覆做出澄清,這樣蠻累的說.

你我都只能談你我,但你跟我一樣,你我本身都不該是個公眾話題. 簡單說,這裏不是聊天室,討論跟寫 email是完全不一樣的.寫 email應該私下寫,不是寫在眾人出入的留言板上,這種虛無的輕浮的不把 "我" 當一回事的後現代美學品味,跟我八字嚴重不合.

陳真 | 2006.11.12 22:06 | #
權芳老兄如果看我寫的東西看了之後竟然得到 "脫離現實" 的心得,那還是不要看比較好,因為這很怪,一個人應該活得像個人,腳踏實地幹活都嫌不夠紮實了,幹嘛反而努力脫離現實,當個人渣? (我是說當個 "菁英")

我一直不都只是反覆在講這樣的意思嗎? 如果來吊點書袋,以便提高各位的注意力和敬意,有個詞叫 authenticity,我不會翻譯,或許就翻做 "真實", 所有非分析性的哲學家,在我看來不過是在追求這樣一種生命狀態,簡單說就是: 如果你是個人,那就真實一點,活得像個人吧! 與 authenticity 相反的就是 "失真"(inauthenticity).

貓就是貓,狗就是狗,螞蟻就是螞蟻,牠們都沒有 "失真" 的問題,但人因為充滿各種知識的語言的權勢的虛榮與規條,往往活得很不像個人,不真不實,自欺欺人,很虛無.

比方說我常覺得基督徒很假,溫馨語言氾濫成災,動不動就說得好溫馨好感動好關心好如何如何...,全是以命相許的漂亮話,但事實上這些話語並不能當真,它們沒有重量,就像一種自我標榜自欺欺人的口頭禪那樣,說說而已.

但動物雖不說人話,動物卻顯得真實,你很難想像一隻偽善的狗或假溫馨的貓或充滿虛榮的蜘蛛. 牠們紮紮實實活在生命的現實裏,不受虛榮的引誘而脫離現實. 但人不是,明明吃喝拉撒,明明很低能,卻一副高來高去不得了的菁英嘴臉,話中往往有話,虛構形象,自欺欺人,輕薄空洞,幾乎沒有一句話是單純的紮實的可信的不帶雜質的.

如果有人很自以為是,覺得人很行,人定勝天,於是我們說,"人沒那麼行,舉頭三尺有神明",難道要人抬頭看頭頂三尺就是要人脫離現實?

如果有人說,"生命不光是血肉之軀,生命之外還有著那看不見的感情",難道相信肉眼不可見的深刻事物就是要人脫離現實當個不真不實的人渣?

如果有人說,"你別光喊理想,光做白日夢啊,你若有夢,那就用你的生命去買張門票,憑你的信心和決心讓所謂夢想成為你生命的一部份",難道這就是叫人脫離現實? 太離譜了吧?!

我只能說,很多人只是撿他自己想聽的話聽,斷章取義,並且把別人的意思扭曲成自己的意思或扭曲成某種逃避現實的藉口,但我一直不都是在批評這樣一種失真的狀態嗎? 我怎麼會叫人要脫離現實呢? 我不是一直都說我最崇拜那些在勞力或困頓中努力求生的人嗎? 我怎麼會叫大家脫離現實當個整天虛構空洞意義論述些很低能的東西很沒出息的人渣(或者說菁英)呢? (這種不真不實的人渣到處都是,比方說中時論壇上就有一大堆. 每次看網路新聞不小心翻到那一頁, 我都趕緊跳頁, 光看到名字就覺得挺難受.)

陳真 2006 11 12

2015年10月8日 星期四

我們根本沒有說善行善的資格

陳真 | 2006.05.03 09:57 | #
續: 還是無力感~~

血壓肝臟膽固醇都有個指數, 也許也可弄出個宗教指數, 看一個人宗教傾向多少.這指數測驗見於柏拉圖的euthyphro, 蘇格拉底提出一個兩難 (dilemma), 到底啥是聖堂? 究竟聖堂乃因其神聖故被神所愛, 或被神所愛故而神聖?

被納粹黨學生所殺害的the Vienna Circle哲學家Schlick, 有一回拿這問題考維根斯坦, 問它哪個答案比較深沉. 維根斯坦選擇了後者, Schlick挺吃驚, 因為他覺得只有愚夫愚婦才會選這答案.

這兩難的問題其實等於是在問, 善惡權威從哪來? 誰來決定? 是神還是人?

我的偶像 milos forman拍的電影 “阿瑪迪斯” 中傳說害死莫札特的那位首席宮廷樂師, 自小熱愛音樂, 此後一路飛揚, 位高權重, 頗受皇帝推崇. 不但音樂出色, 而且樂善好施, 連房裏都擺著耶穌神像, 按時默禱頌念, 創作音樂彰顯神的慈愛恩澤.

可有一天, 首席樂師卻驚聞遠超過他的才華的曲子從天而來, 作曲者叫阿瑪迪斯莫札特. 究係何方神聖? 挺好奇. 當莫札特受邀宮中演出, 樂師便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蹤影, 是這個嗎? 是那個嗎? 結果都不是. 後來終於找到, 它馬的竟然是個滿口粗鄙荒淫吃女人豆腐的小子.

樂師頓時充滿無力感, 窩在房裏很鬱卒, 整天拷問上帝, 看你做了什麼好事! 我對你如此虔誠, 一舉一動合乎善, 而你卻把才華賜給一個對你毫無敬意、言行脫軌的小王八蛋.

樂師的無力感帶來背叛, 他不再相信神, 十字架給扔到火爐裏當柴燒, 誓言毀掉莫札特. 於是他帶上面具掩飾, 利用莫札特之貧窮潦倒, 以大筆金錢當餌, 進行交易, 說什麼需要一首安魂曲給死去的親人, 限時交稿. 逼得莫札特日夜創作, 心力交瘁. 痛苦之餘, 莫札特跟他愛人說, 他覺得這安魂曲彷彿為自己所做.

後來, 終究沒把安魂曲寫完就死了, 樂師的毀滅計劃如願以償. 但倒霉事不只一樁, 莫札特死後出葬, 竟遇到暴風雨, 載屍車隊無法前進, 於是隨便在路旁挖個洞把他給埋了. 日後屍首遍尋不著, 可他的音樂卻一天比一天傳揚於世, 而樂師卻逐漸被人遺忘.

你能說上帝錯了嗎? 祂對虔誠的樂師不公平嗎? 樂師的無力感難道不是跟自己過不去? 當我欲求一個 “善”, 它實現也好, 沒能實現也罷. 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稱不上什麼善行. 因為我們不是善的主體, 善的權威來源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他, 所以沒理由感到無力. 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們所能使力. 為神所喜即為善, 而不是因其善故為神所喜. 我們根本沒有說善行善的資格.

記得剛來英國第一年, 在一次與指導教授的會面中, 我說人以外的動物也是道德主體 (moral agent), 老師聽了噗嗤一笑, 口水都噴到我身上來. 他覺得我很 “可愛”, 竟然講出這麼好笑的話, 他開玩笑地問我說有沒有哪個哲學家同意我的說法.

我那時心靈還很單純, 還沒被哲學污染, 一時啞然. 但我至今不明白, 為什麼說動物也是道德主體有這麼好笑?

我同意這位老師說的, 動物不會思考, 不會說話, 無善無惡, 何來道德主體? 可我覺得, 人的思考不是善惡的權威來源, 一切事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善, 在這意義上, 連石頭花草都可以說是道德主體, 為何只有 “人” 才是善惡來源?

如果人是善惡主體, 那麼世上一切都該具有同等道德地位. 就好像所有句子都該具有同等的命題地位一樣. “幹你娘” 不好聽, 但它的命題地位並不輸給任何一句金言玉語.

最近讀到叔本華之區分有機 (organic) 哲學與系統 (systematic) 哲學, 覺得挺有道理. 他認為哲學是一種有機體, 就跟維根斯坦一樣, 這兩位先生都覺得結論是可笑的荒唐的, 哲學裏沒有結論這東西, 它不是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的一種 “系統”, 就好像我的腳不是我的結論一樣, 我更不是先長出頭做為基礎, 然後再慢慢長出胸長出肚子, 到最後才長出腳, 終於大功告成, 我不是這樣一種 “系統”.

這幾天拿著雞蛋研究, 想找出哪裡是頭哪裡是尾, 結果也沒找到, 因為它本來就沒有頭尾之分, 它是一個整體, 在這整體之內的每個部份都是平等的. 蛋黃並沒有比蛋殼高貴. 蛋如此, 人也一樣, 世界也是如此. 我有個頭, 但我的頭並沒有比我的腳高貴, 它們全屬於一個整體, 在這整體之內, 各部位一律平等, 互相依賴. 抬舉其中某部份是荒唐的.

我常覺得, 如果做個宗教指數的蓋離譜調查, 恐怕那些以教徒烙印為榮的人宗教性最低. 他們不是什麼教徒, 他們頂多只是沒有前科 (或者說警察一般不會去抓他們), 但有沒有前科畢竟與善惡無關; 六法全書是人的法典, 而不是神的. 四書五經六迴倫常或什麼普世價值也一樣, 那只是人的道德, 一種公眾性的遊戲規則, 當這一切連同天地日月全被廢棄毀壞, 那真正的善惡依然毫髮無傷.

反戰

陳真 | 2005.08.08 01:44 | #
同學,謝謝你的留言。我最近常在想,在中國,反戰是不是很難,甚至不可能?因為中國過去飽受帝國主義摧殘與侵略,許多歷史恩怨還在;他並且學到一種教訓:「唯有我武力強大,列強才會收斂侵略野心。」

每次看阿富汗和伊拉克慘狀,常會想起過去百年的中國也是這樣,列強侵略無日無之,任意糟蹋,任意殺害,為所欲為。今天如果不是因為中國武力強大,我敢說美軍英軍日軍俄軍德軍法軍早就找個有關「人權」或「民主」的藉口,大舉入侵,「拯救」中國人民,給他們「民主」,給他們「繁榮」,就像目前的伊拉克和阿富汗那樣。

Chomsky 常提起這一點,他當然不是鼓吹發展軍備,而是說,如果世人不能有效反對美國那樣一種侵略,將帶給人們一個教訓,那就是:「唯有我武力強大,列強才會收斂侵略野心。」

做為一個飽受列強凌虐百年的可憐國家,中國似乎很難相信武力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最近看很多對日抗戰的紀錄片,看日本人那種殺人無度,姦殺擄掠樣樣來,甚至把小嬰兒拋向空中,底下拿著刺刀等著,讓嬰兒落下時,刺刀穿肚而過,以資取樂;各式各樣毫無人性的虐殺。

千百萬中國人民起來抗敵,身家性命全不顧。我常在想,在那種情況下,我有可能還高喊非暴力嗎?我要怎麼讓人們相信我的非暴力才是長治久安之道,而不是一種懦弱的藉口?在那當下,搞不好連我自己也不信。

跟日本侵略中國比起來,我所見過的國民黨所謂威權統治或白色恐怖,實在就像一比一萬那般距離,太小兒科了,連比都不能比。但儘管如此,在那白色恐怖的年代,有幾個嚴肅的反對者腦袋裏不曾想過暴力,不曾對汽油彈的製作方法感興趣?

我不是要鼓吹以暴制暴,更不是贊成發展軍備,我只是想說,「反戰」這東西是有其歷史條件的;不同歷史時空,就有不同心路歷程。暴力是人性的一部份,就好像恐懼也是人性的一部份一樣。就算甘地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個非暴力人士。出於宗教理由,甘地的媽媽要求他到英國留學絕不可吃肉,甘地在母親面前發了誓,但後來卻一度沒有遵守誓言,因為朋友跟他說,我們若想打倒英國帝國主義,就該吃肉,身體才會強壯,揍起人來才會痛。甘地於是就吃了肉,但後來很快就後悔了。

我並不覺得我已成為一個非暴力人士,我對反戰、和平等等,仍然心志動搖,充滿疑惑,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善」。功利主義者(utilitarianism)會說,這要看情況;康德信徒或許會說,這不需看情況,這是道德無上指令。而我自己該怎麼盤算,其實仍然說不準。
歐盟許多人說,應該解除對中國的武器禁運。這禁運始自六四事件後的一種由美國所主導的抵制。我一聽說要解禁,表面上當然反對,但心裏其實仍然有個問號。要禁應該禁美國、禁以色列才對,禁完這些恐怖流氓國家再來禁中國也不遲,怎能單單禁中國?再說,中國強大,美國才會收斂他的各地侵略行徑不是嗎?很多人這麼說,有無道理,其實我也不知道。

但是,話說回來,如果你要如此盤算,那麼就沒有所謂反戰了。因為,別人照樣可以舉出各種藉口或理由,說他之侵略或擴張軍備是為了防止更大的罪惡等等。

最近世界各地都在紀念廣島原爆六十周年,我們也捐了一筆錢,跟大家一起在英國《衛報》和《獨立報》上合買了一整版的廣告,反對核武。今天(八月七號)晚上八點半,劍橋還有個放水燈的活動。講起核武,我看一般人肯定都不會贊成。可是,當你翻開六十年前英國舊報紙,人們卻為此歡呼,標題寫著:「廣島蒸發了!」「消失於一團火球之中!」大力歌頌人類的「天才」與「偉大科學貢獻」。

六十年後的今天,兩個參加廣島原爆徵文比賽得獎的小學女生,在日本紀念會上代表致詞,她們說,想到廣島,就是想到人類對於彼此的責任;想到廣島,就是想到和平,想到廣島,就是想到克服人性邪惡的一部份,想到廣島,就是想到無辜的小孩,想到廣島,就是…。

這兩個小女生,言真詞切,聲音清脆洪亮,無懼地站在講台前,對著五萬群眾演說。我在電視上看到這一幕,心裏很感動,鏡頭中,出現禎子捧著紙鶴飛翔的雕像,彷彿剎那間我對和平的懷疑主義終於消失了。

但是,馬上一轉台,看到列強肆無忌憚的殺人和侵略,我的暴力念頭又會湧上心頭。也許人就是這樣,我們心裏渴望著善,渴望著愛,但當我們面對邪惡時,這些善念就會起動搖。我們對上帝灑下無數諾言,但事實上,我們的諾言卻如此徬徨而容易動搖。

就像地震一樣,我甚至一天可以動搖五十次。早上六點,我是個「虔誠」的和平主義者,七點我就變了,還好七點半又變回來,也許因為我剛好感受到窗外飄來一陣微風,陽光從雲端露臉。可是好景不常,到了七點五十,什麼?!美軍又打死了多少人,它媽的氣死我了,我要當恐怖份子,我要報仇!八點十五分,轟然一響,所有時鐘停留在這一刻,我似乎終於真正醒過來,或者說,終於真正沉睡到一個千年舊夢裏,就像永遠不變的 2046 那樣,在夢裏,我想到禎子,想到若雪,想到我媽教我唱的歌,想到她跟我說的一些故事。

陳真 2005. 8. 7.

一切皆是神蹟

陳真 | 2006.05.02 13:36 | #
續前無力感:

沈從文臨終前說: "我對這世界無話可說."

這話倒說中我的心. 我們對世界意見太多, 對自己卻疑惑太少. 比方說, 我決定今天早上十點舉起我的右手! 當時間一到, 天啊~~我的右手果然舉起來了. 對於這項成就, 我該感到驚訝嗎?

正常人會說無聊, 這哪算什麼成就? 可是, 對那些 “對這個世界無話可說” 的人來說, 這事卻令人驚奇. 之所以令人驚奇是因為, 這似乎不是我的成就. (連我的手都不是聽我的, 何況世界.) 可是, 手既是我的, 如果這不是我的成就, 那又是誰的成就?
維根斯坦說, 那是 “命運的眷顧”.

即便只是移動一根手指頭, 也似乎不是我所能發號施令, 很無力感. 可是, 認清這個無力感卻不是什麼壞事, 或許反倒是一種福音.

維根斯坦說, 以為我自己能移動我的身體, 這想法是“令人難以忍受的” (intolerable). 笛卡兒或現象學就是這樣, 挺傻的, 彷彿有個東西叫做 “我”, 像隻鬼一樣, 躲在幕後對著木偶般的驅殼發號施令. 可是, 為什麼這驅殼卻聽命於 “我” 這隻虛無飄渺的鬼? 這鬼到底躲在哪? 它又是聽誰的呢?

木偶聽命於鬼, 但木偶為什麼要聽它的? 鬼又憑什麼保證木偶一定會聽命? 萬一他準備抗命呢? 為什麼叫他十點舉起手, 他就 “乖乖” 舉手?

我說, 他不可能抗命, 因為是那是我的身體. 可是, 如果他不可能抗命, 那麼, 所謂命令當然也就根本不存在. 不可能違反的東西就不叫命令, 就好像我無法命令二加二等於四一樣, 二加二等於四並不是出於一種命令.

反笛卡兒的人於是說, 鬼就是木偶, 木偶就是鬼, 二位一體, 所謂身心一元.

可是, 如果是這樣, 那似乎更可怕了. 本來還有隻發號施令的鬼可以解釋這項成就, 現在鬼被取消, 根本沒有 “東西” 下令舉手, 而手卻居然就自動舉起來了.

“我決定舉起我的手” 這話於是可以改寫成 “我舉起我的手”. “決定” 兩字是多餘的, 因為我無法把手舉起來歸功於我的命令.

可是, 既然 “我舉起我的手” 這成就找不到主人, 那麼, “我舉起我的手” 其實就等於 “我舉手”.
重點是, 連 “我舉手” 這個 “我” 也是多餘的. 如果不是我舉手, 難道還會有誰?就好像我若被狗咬到很痛, 當我說痛時, 我並不需要尋找痛的那個人, 因為除了我之外不會有別人了.
這時, 如果有個醫生問我, “你確定是你在痛嗎?” 我將感到莫名其妙, 因為除了我, 不可能有別人了.

我不是說唯有我的痛才叫痛, 而是說一切經驗都必然是 “我的” 經驗. 我無法想像我能感受到一種經驗, 而那經驗卻居然不是我的.

換句話說, 從 “我決定舉起我的手”, 濃縮成 “我舉起我的手”, 再濃縮成 “我舉手” (因為這手除了是我的, 不可能是別人的了), 到最後一道濃縮手續, 連 “我舉手” 的 “我” 都不見了, 因為它是多餘的. 當我意識到自己舉手時, 我除了舉的是自己的手之外, 不可能是別人的手了. 就好像當我痛時, 我就喊一聲 “痛”, 而不需要說 “我痛”, 因為當我感到痛時, 除了是我痛之外, 不會有別人了. 在我就醫掛號前, 我不需要先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是 “我” 在痛.

於是, 當有人以為自己舉起手是屬於自己的一種成就時, 那自然只是一種誤解. 這誤解在道德上和智能上都令人難以忍受. 事實上, 關於我舉起手的這項成就的困惑一直還在, 而沒有獲得解答. 我終究不知道是誰讓我的手在早上十點舉起來. 如果你說是我自己讓它舉起來, 這並沒有回答任何問題, 這只是把問題重覆訴說一遍而已.

當我們無言以對, 於是想到, 大概是神讓它舉起來的吧.

如果神這字聽起來很刺耳, 不夠炫, 那就不說神, 而說生命, 生命就是這樣啊. 這事的確很奇妙, 而生命本來就是個奇蹟. 奇蹟如果能被解答, 那它就不叫做奇蹟了.

奇蹟裏頭, 人是使不上力的. 這並不是說我們該感到悲觀, 而是說如果這樣那樣的事發生了, 那絕不會是我的成就, 那只是一種神蹟.

我若有間屋子, 門口若需要擺副對聯的話, 那麼, 左聯不妨寫著: “盡其在我”, 右聯: “無動於衷”. 上聯: “隨波逐流”.

我做我該做或想做的, 但成與敗, 幸與不幸, 不動我心, 讓老天爺的意志遂行於世, 而不是我的個人意志. 因為我的個人意志是毫無力量的, 連挪動一根手指頭都似乎不是我所能掌握.

至於隨波逐流是隨的哪種波? 隨天意的波, 隨那真正讓我的手舉起來的那個 “大老闆” 的波.
就像個導演一樣, 老天有它的劇本與安排, 在這舞台上, 演員只能過問自己所演的角色, 而沒辦法過問整個劇本. 我們只能有那麼一種信心: 如果這是個好導演, 那他一定會拍出一部好電影.

電影裏頭或許有些可怕的、醜陋的、悲傷的情節, 但所有這一切曲折湊成一部電影, 那它肯定是一部好電影. 我若在裏頭演了一個倒霉的角色, 天災人禍不斷, 但我依然受到眷顧. 一個演員不該以為他演出一個不幸角色就意味著導演對他不好.

我以前不太明白這事, 後來似乎比較明白一些. 有導演當靠山, 於是我雖仍然無力, 但卻似乎有了一種無懼的感覺. 我看世上萬般愛恨情仇, 彷彿投射布幔上的一個個影子, 說這影子是我, 那影子是你, 乍聽之下好像很真實, 但當這一幕換下一幕, 似乎就不那麼真實了.

我記得Martin Scorsese的 “紐約黑幫” 中有這麼一幕, 政府軍炮火鎮壓過後, 兩派對峙人馬幾乎全死, 街上躺著一排排屍體, 原本你死我活的, 全躺在一塊. 倖存者說: “這下我們之間似乎沒有差別了”. 當謝了幕, 我們其實就是一體了.

真誠的熱情


陳真 | 2005.07.14 15:32 | #
我是先寫之前那些留言, 再讀這演講稿, 很意外演講者也剛好談到 “真誠” 或 “關切”, 看了挺感動. 現代人這麼精明, 誰還管你真不真誠? 這種不能賣錢的陳腐八股, 在自以為很進步的台灣, 已經很少有人當它一回事了, 沒想到還有人這麼嚴肅看待它, 甚至說它是真理的基礎.
維根斯坦很崇拜奧古斯丁, 他就是這麼講的: “愛, 然後有真知”. 如果你不是真的愛一個東西, 任憑你考試考一百分或拿十個博士學位也一樣, 你頂多只是台功能良好的錄音機, 一隻覆誦人語的鸚鵡, 不可能真的了解一套知識. 如果我們無法時時刻刻惦記著某些東西, 分分秒秒不捨棄, 就像惦記著親人愛人那樣, 怎麼可能學好它?

我想舉冷靜先生為例, 但怕他聽了可能會不爽, 就姑且不說他吧, 但我們可以想像這樣一種人, 很奇怪, 居然對世界有一種明顯謬誤的看法, 但重點在於, 他卻用極大的熱情擁抱這個奇怪的 “錯誤” 想法.

黨外時, 常遇到這樣的人, 對黨外恨死了. 是真的恨, 不是假的, 不是像現在那些綠色扁迷或口口聲聲反中國愛台灣的網路囉嘍那樣, 鬥爭起異己來, 異常兇殘, 什麼話都敢講, 什麼事都敢做, 但這樣一些人, 卻讓人看不起, 因為他根本沒有熱情, 你完全無法在他的各種兇猛鬥爭或傷害別人的行為中感受到一點點的熱情.

相反地, 我遇到一些自稱冷靜的人, 他們卻像火那樣, 有一種巨大熱情. 以前遇過這樣一些人, 但這十幾年來卻很少見. 這些人不管與我處於多麼敵對的立場, 我對他們都仍然抱持著一種敬意和喜歡, 總覺得我跟他們其實才是同一國的子民, 儘管我們在某件事情上有著完全相反的認知.

陳嘉映教授講得很對, 他稱讚一種 “認真的成見”, 他說,

“如果我要是對某件事情無所謂,那麽真理就無從展現。有一個晚期希臘和早期拉丁的這個哲學家奧古斯丁說 過,“愛,而後有真知”,到了啓蒙時代呢,有的學者就把他這種說法呢,說成是一種蒙昧的說法。但呢我覺得應該這樣理解奧古斯丁,在你漠不關心的事情上呢, 你連犯錯誤的機會都沒有,如果有人真的對萬事都無所謂,對什麽都不持成見,他就跟真理絕緣了。”

這段話講得真好! 在我看來, 沒有那樣一種 “愛”, 一切存在都會化為烏有. 相反地, 只要有了這份真誠, 我們遲早會達成一些共識, 有了這樣的溫度, 一切生命也才有可能展開.

韓劇大長今裏頭, 我唯一佩服的就是今英, 不管她做過多少壞事, 害過多少人, 我都佩服她, 而且只佩服她一人, 因為她有一種熱情, 一種憤怒, 一種恨, 一種愛戀, 是其他角色所沒有的. 恨、愛是同一種根源, 沒有恨, 哪來愛? 就好像陳嘉映說的: “真理和謬誤同根而生,那麽兩者的根是什麽,這個根我想就是關切。”

我一直很不喜歡台灣的社運界和進步界, 原因也在此, 因為這些界, 超級不真誠, 他們或許做對了一些事, 但他們並沒有熱情在裏頭, 感受不出半點真誠. 而我一直很喜歡老兵老榮民, 他們或許愚昧, 或許想法荒唐, 跟不上時代, 但他們的存在, 他們的生命, 他們那些愚昧的想法, 卻如此真實, 而這才是萬物的開端, 意義的起源.

陳真 2005. 7. 14.

2015年10月5日 星期一

理解

陳真 | 2005.06.02 14:33 | #
~續前沒講完的~

大部份人一定聽過聖經上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婦女犯了錯,必須用石頭砸死.耶穌說,你們之中誰自認為沒有錯的,儘管丟第一顆石頭. 結果沒有人動手.
還好這場面不是發生在台灣或大陸,要不然我看這女生恐怕會死得更慘,因為 "正義之士" 太多了. 特別是有了網路之後,只要看不順眼,馬上就可以用各種方法予以 "制裁",讓對方不堪其擾.

正義感是好的,但你得明白"正義不光只有一個臉孔".你的英雄在對方眼裏,很可能只是個王八蛋,反之亦然. 你更得明白,正義的議論對象是 "事情" 而不是 "人",是人的 "行為" 而不是人之 "本質".

大學時,班上一位家境似乎極其富裕的女同學說,她 "想不通" 為什麼會有女生願意做賤自己,跑去當妓女,說著說著,還加上一句: "我最看不起這種人".

那談話源頭,是針對我當時寫的號稱台灣第一份兒童人權報告,裏面講到數萬雛妓.

我當時沒反駁這女同學. 她說她 "想不通" 為什麼會有人 "年紀輕輕就去當妓女" "為什麼會有父母願意把自己的小孩賣去娼館", 想不通想不通,事實上應該說她 "不願意想通" 才對.

主流對非主流的人與事,或是日子過得爽爽的人對辛苦過日子的人,總是不願理解,或者說不屑理解,畢竟要理解並不難,看你願不願意而已. 不理解就算了,偏偏喜歡對人評價一番,彷彿他可以看透你的靈魂似的.

人們對所謂恐怖份子的態度也一樣,你可以說這樣的行為違法,但你不應該高高在上給予道德譴責,那是很偽善的.

天底下所有人的個性是否就那幾種,我不敢說,但至少華人的個性我很了解. 當你看到一個華人用漂亮詞彙譴責恐怖份子時,那就是偽善. 如果不是出於偽善,那也只能說這個人IQ 有問題,想像能力更是有問題,視野狹隘成一直線,他無法理解眼前三寸以外的天地.

達賴說過一個故事,他說有個人迷了路,在山洞裏遇到一位大師,大師幫了這旅人,給他食物,還給他指出方向. 旅人問大師一個人躲在山洞裏幹啥啊? 大師說他在鍛鍊修養.

臨走時,旅人騎上馬,告別之後,回頭丟下一句: "練修養? 哈哈哈,我看你根本就是個笨蛋!" 結果後頭傳來大師一連串$@&$&(#@$. 旅人回應了一句說:大師別生氣,你不是在練修養嗎? 說完騎馬揚長而去.

大師有沒有練好修養我不知道,但現實生活中似乎也是這樣,那些喜歡用漂亮言詞譴責非主流人事物的人,在我看來,他們只是喜歡吃人豆腐.

這樣一些人,別說你害他家破人亡,通常你讓他稍微有點不如意或稍微冒犯,馬上就會耍陰耍狠,用百倍陰狠報復對方或懷恨在心,結下一輩子的樑子. 台灣學界醫界或文藝界這個界那個界,不就盛產這樣一種道貌岸然的 "翩翩君子" 嗎?

翩翩君子之外,有些人,在我眼裏真的是好人,但他們的好似乎只是因為他們不需要去犯法而已,就好像我不會擔心連戰來我家搶劫一樣. 不是因為我對他的人格有信心,而是因為我知道他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這樣的一些好人,日子過得爽爽的,這樣就好了,不要擺出清高姿態教訓為非作歹的人. 我們沒怪他們過得太爽就已經很仁慈了,他怎麼還好意思跟我們講什麼愛的道理講什麼禮義廉恥世界大同呢?

我曾對暴力有所期待,對甘地或梭羅的非暴力感到懷疑,但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與其說是維根斯坦治好了我的懷疑主義,不如說是街頭上那無數的流浪狗,牠們的無辜和無言,讓我似乎明白了什麼才是力量的來源.

即便是這樣,我還是不會去譴責恐怖份子.

高達思想很左傾,他歌頌抵抗,讚賞游擊隊,但他似乎也不認同恐怖主義. 在他今天這部電影裏,他說,恐怖主義讓我們隨時身處險境,每個人都具有潛在威脅,大家都會成為受害者.(這是我自己的話,我的轉述,但他的電影跟音樂一樣,很難這樣轉述)

片中一位去到 Sarajevo (塞拉耶佛)和巴勒斯坦拍片(?)的女生,後來也發動了自殺攻擊,在劇場(?)裏,她給周圍的人和觀眾五分鐘逃命,但她說,如果有人願意留下,陪她一起自殺,那她會很高興.

結果,所有人都逃掉了,只剩下她一人,不久之後,"反恐小組" 掩至,立刻殺了這女生,她都還來不及打開包包,引爆炸彈,但她被殺死後,人們卻發現她包包裏只有一些書,什麼炸彈也沒有.
片中旁白說: "我們都是有罪的." 只是我們自己不知道而已. 片尾出現了一整段被美軍保護的 "天堂".

這電影當然不是在講這些,這些只是無數重點之一,而且統統經過我嚴重扭曲,扭曲成 "白話文".

這電影所呈現的,遠遠不是我所能轉述,甚至沒辦法說這電影到底在演些什麼.跟他所有電影一樣,我只能給它一些關鍵字,比方說 image (影像),比喻 (metaphor),語言(language, word, text..),抵抗(resistance),意義(meaning),生存(existence).

高達在我看來, 是全世界最會講故事最會寫詩的人,我常跟學姐說,高達的深刻,他的 "詩情畫意",他對影像對聲音對文字的掌握,不但空前,而且很可能絕後,我實在很難想像在往後五千年內能出現一個比他更會寫詩更懂得詩的人.

別說 "寫詩" 很無聊,人家在第一線拼命,你在大後方寫詩談哲學;事實上,這些莫名其妙的影像文字和聲音,透過奇妙的組合,讓我們看見一些前所未見甚至無從想像的東西;它擴張了我們的想像力,而想像力似乎帶來一種救贖和出路.

這電影還沒看的趕快去看啊,如果你看了會覺得好看,那我真的會很懷疑你是否誠實.萬一你真的覺得感動,那你就完了,你一定是有病!什麼病? 哲學病. 這種病很難醫,有時覺得它已經痊癒,有時卻又覺得好像越醫越嚴重.

陳真 2005. 6. 1.

2015年10月4日 星期日

你我並沒有什麼差別

Naga | 2005.04.26 02:30 | #
  一翻再翻,反覺難「達」,特別是arrive,我想是佛家語「再來」的意思;乘願再來,是慈悲心腸,可惜我辭不達意,唔,算是剛到山腳就紮營了!
  修改了幾個字,重貼如下:

以真名喚我
莫言明朝我將離去──
因為即便今日,我依然正在前來。

倩君細看:每一剎那,我正前來
萌成春梢的新芽,
化為羽翼未豐的雛鳥,
在我的新巢中學習呢詠;
生作花芯裡的毛蟲,
蘊就隱匿於石中的珠玉。

我仍願再來,為了哭泣也為了歡笑,
為了恐懼也為了期待。
降生與死亡是我心曲
弦繫萬物生息。

我是幻形難定的蜉蝣
停留於河面之上;
同時我是飛鳥
疾俯撲攫吞食蜉蝣。

我是快樂的青蛙
悠游在澄澈的池塘;
同時我是草蛇
不動聲色地以青蛙果腹。

我是烏干達的孩子,自膚至骨,
雙腿削瘦如竹;
我亦為軍火販子,
售予烏干達致命武器。

我是那十二歲的女孩,
小艇上的難民,
將她拋入海裡
就在她被海盜玷辱之後;
並且我也是那惡盜,
我的心尚未有能力足以
去尋索,去愛。

我是朝鼎要員,
手握生殺大權;
同時我也是那必須償付
他一身「血債」予吾族之人
在勞改營裡緩慢地死去。

我的嬉悅若春季,如此煦暖
令香花綻遍大地;
我的痛苦如淚河,蜿蜒不盡
聚溢四海,如此龐劇。

請以真名喚我,
如此我便能傾聽心底歌泣於同時,
如此我便能覷破一己悲欣為一體。

請以真名喚我,
如此我方得醒轉,
我的心扉
方得以長啟,
那扇通往慈悲的法門。

陳真 | 2005.04.26 03:03 | #
真是很感謝 Naga,學姐之前也跟我提過說她手上也有些詩想請妳翻.

這一翻,應該翻過了至少喜馬拉雅山才對.當然不刪不改,我是挺尊重藝術家的,再說, 我若有能力改,我就乾脆自己翻啦.

這詩我初看前半時,不覺得有什麼,很白話,我也會寫,可是,看到最後一段,忍不住就想找眼淚瓶.這麼白話這麼道德腔的東西也能動人.

我特別喜歡這個 name "S",是複數,可惜中文沒有 S,一個名兩個名都是名,而不是 "名~~~" (複數).

許多人總以為自己只有一個名字,比方說史豔文,但史豔文和祕雕和藏鏡人和千心魔和怪老子,在我看來都是一家人.我以前不明白這個道理,總想打擊魔鬼,後來發現許多時候只是打擊到我自己.我不是說我幹過什麼魔鬼勾當,也許有,也許沒那麼嚴重,但重點是,那只是角色不一樣而已,做為一個角色,人並沒有多少選擇;但做為一個人,我們都來自同一個家,是一家人,你我並沒有什麼差別.

這詩更讓我感到沉重的是,這些經歷,確有其事,確有其人,比方說這個 12 歲小女生. 一行禪師做了很多難民工作,他提起這些悲劇,往往淡然. 但淡然只是熱情的同義詞. 如果那些悲劇不曾深深 "傷害" 他的心,不可能如此淡然.

也謝謝福全老兄,拭目以待!

陳真 2005. 4. 25.

星星很美,因為背後有一朵我們看不見的花

陳真 | 2005.04.11 10:36 | #
魏福全 | 2005.04.11 00:33 | # 人的私領域大多是很令人難以恭維的 越是私密的地方就越顯示人性惡的一面 以及和公領域之間的落差. 人性若不惡怎能又''正義懍然 犧牲奉獻''又在地球上搞出這麼大的局面?''美化 推崇''是人的特異功能之一 但是很難用在人的私領域. 我相信神只在天上而不在人間 所以我拜神不拜人.璩美鳳在光碟事件之後 第一次上電視接受一個新節目的專訪 主持人是胡忠信 主持人追問她是否承認自己就是光碟中的主角 她回答''非常神似''我覺得這已經是她所能做的最誠實的回答了 但卻引起主持人的不滿 還寫文章批評政治人物怎可不誠實. 我覺得這是一個女人赤身裸體被眾人用眼光攻擊時的一種本能的遮掩自衛反應.這件事不影響我對胡忠信先生的整體觀感 只是覺得私領域和公領域應該有不同的眼光去看才對 才不會又推崇又大失所望 有點''種了芭蕉 又怨芭蕉''的味道 就像李敖和我之間曾經有點小小的誤會 但也不影響我對他整體的觀感和評價 因為我知道這是會發生的事.

星星很美,因為背後有一朵我們看不見的花
陳真2005 4. 11.

我跟福全老兄感受有兩點不同。一: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在所謂公私領域上的落差。二,私比公動人。

一個人「公」如何,「私」必如何,反之亦然;就跟軀殼與影子一樣,公私是先驗一致,形影相連的,因為我們只有一個靈魂,不可能公一套,私又另一套,至少我沒見過。
我們看一個人私下怎麼生活,就能明白他在公開處是怎麼樣的一種德性;反之亦然,一個人公開處怎麼活,私下就必然怎麼活。如果連一個眼神都無法隱藏偽裝自己,更何況一個句子,更何況千絲萬縷的生活種種。

如果有人說公私落差,那他肯定只是在講一種行為層面的東西。問題是,某種學術派別上,我們或許是個行為主義者,但凡活著的,豈一句「行為」了得?這個時代如果有什麼毛病,「行為主義」是其一,我們太依靠肉眼,卻不相信「心」。或者說,我們總是訴諸於那些肉眼可見的、量化的,卻不相信那些更為真實的存在,只因為那些東西看不見。

我常說我很仰慕一個台灣人,之前是個劍橋留學生,後來改唸牛津,比我小幾歲。他從未做過什麼正義之舉,甚至有點與世隔絕,在別人眼裏,他可能有點呆,不「出色」,但在我眼裏,他卻是個極為罕見的義人,溫柔善良。認識他的第一眼,我就由衷仰慕這個人;我完全不需要去打聽他幹過一些什麼事,因為沒有人可以掩飾自己。

同樣地,一個混蛋,不管幹了多少正義之舉,仍然是個混蛋。我不是說行為不重要,而是說行為和靈魂之間並不是建立在一種機械關係上;沒辦法在兩者之間玩一種「連連看」的遊戲;某種行為並不會連結到某種心靈狀態。那是好萊塢電影,不是真實生命。

有話說:「人不可貌相」,這話是錯的。人不但可以貌相,一舉手一投足都隱藏不了真實的自己。

公私雖然一致,但私比公動人。有句話說:「惡魔藏在細微之處」,惡魔所在,美亦隨之,它們都是純粹的東西。因其私密而難以分享大眾,故而純粹。當我們接觸文學音樂藝術,難道不是被這個純粹的幽微之物給感動?

公眾上,我卻幾乎看不到什麼美麗的東西;偉大與美麗畢竟兩回事。地上花草,並不偉大,但它美麗;天上星辰也不偉大,但它燦爛。生命更是如此。

偉大是很讓人打呵欠的;只有美麗才足以使人精神振奮,感覺活著還蠻不錯,而美麗從不會出現在鎂光燈底下或歷史教科書上,美麗只會出現在人生幽微之處,舉手投足皆文章,非筆墨可形容,非影像能捕捉。許多時候,即便所謂邪惡也是美的,端看你用什麼樣的眼光看世界;美醜和對錯畢竟是兩回事。公眾事物有對錯,私人事物卻只有喜劇和悲劇之分;悲劇通常更為美麗一些。

生命只有現象,沒有法則,更無所謂正邪對錯;那不是我們看世界的方式。同一組肉眼可見的行為,也因此很可能有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維也納作家Karl Kraus 說得對,他說他寫一堆東西,無非只是想講這樣一句話:「尿壺和骨灰罈不一樣。」即便它們都是用同一種材質做成,但我們對待它的方式與態度,決定了它們的深刻不同。這個「不同」,並不存在它們的某個組成成份裏,就好像心靈或靈魂並不是藏在某個行為裏一樣。透過行為,我們看見了心,但是心卻不是由行為組成。我在湖面上看見了月光,但湖水裏卻找不到月亮。

前些日子給姪女寫了封信,講到《小王子》這本書。剪一段信件內容如下。我說:
「那西班牙學妹問我書中講到的 tame(馴服)是什麼意思。我苦思良久,至今不知怎麼解釋。我懂,卻說不上來。也許不光是「凡是重要的東西肉眼均不可見」,凡是重要的想法,大概也都不是嘴巴所能訴說。我們或是只能說:「我不知道什麼叫馴服,但是當它發生時,我知道它發生了。」

抄幾段小王子和他的狐狸朋友的對話給妳,很動人的。看了心裏會暖暖酸酸的喔。 括號後面是叔叔的翻譯:
p. 89
After a short silence he spoke again: "The stars are beautiful because of a flower one cannot see." Ireplied "of course" and I looked at the sand dunes under the moonlight in silence.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小王子又開口說道:「星星很美,因為背後有一朵我們看不見的花。」我(指狐狸)回答說:「沒錯!」然後靜靜看著月光下的沙丘。)

"The desert is beautiful", he added...And it was true. I have always loved the desert. One sits down on a sand dune, sees nothing, hears nothings. Yet one can feel a silent radiation... (「沙漠很美」,小王子又說道。「這倒是真的」,我也一直喜歡沙漠。一個人坐在沙丘上,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但你卻彷彿可以感受到一種沉默的光芒...)

"What makes the desert so beautiful", said the little prince, "is that it hides a well, somewhere..." (小王子說:「沙漠之所以如此美麗,是因為沙漠中藏著一口井,
就在沙漠的某處...」)

p.89
"Yes," I said to the little prince, "be it a house, the stars or the desert, the source of their beauty cannot be seen."(我對小王子說:「沒錯!正因為有些看不見的東西,所以那棟房子,那些星星或這沙漠,才會如此美麗。」)

p.90
I said to myself: "What I see here is nothing but a shell. What is most important is invisible...".(我對自己說道:「我所見只是表象,那最重要的東西正是肉眼看不見的。」)

p.82
"Goodbye", said the fox. "Now here is my secret. It is very simple. It is only with one's heart that one can see clearly. What is essential is invisible to the eye."...It is the time you lavished on your rose which makes your rose so important...Men have forgotten this basic truth", said the fox. "but you must not forget it. For what you have tamed you become responsible forever. You are responsible forever. You are responsible for your rose..."(狐狸說:再見了,小王子。現在讓我來告訴你我的秘密,那只是一個十分簡單的道理:人唯有用心去看,才有辦法清楚地看見。凡是重要的東西都是肉眼看不見的...正因為你在你的玫瑰花上耗費如許光陰,這玫瑰也因此而如此重要...可是,人們已經忘記了這個真理,但你絕不能忘:你所馴服的,你也將因此對她產生永遠的責任。你要為你的玫瑰花負責...)

pp. 76-77
"Who are you?" said the little prince. "You are very pretty..."(「你是誰」,小王子問道。「你很漂亮呢!」)

"I am a fox", said the fox.(我是一隻狐狸。)

"Come and play with me," suggested the little prince, "I am so terribly sad...."(小王子說:「來跟我玩吧!我心裏很難過...」)

"I cannot play with you," said the fox, "I am not tamed."(「我不能跟你玩。」狐狸說:「我還沒有被馴服呢。」)

"Oh! I'm sorry," said the little prince. But after some thought, he asked: "What does 'tame' mean?"(「啊!真對不起。」小王子說。思索了一會兒,他又說道:「可是,什麼是馴服呢?」)

"It is something which is too often forgotten,", said the fox. "It means to establish ties."(馴服是一種早已被人遺忘的事,狐狸說。它的意思就是「建立聯繫」。)

"To establish ties?"(「建立聯繫?」)

"That's right." said the fox. "To me, you are still just a little boy like a hundred thousand other little boys. And I have no need of you. And you have no need of me, either. To you, I am just a fox like a hundred thousand other foxes. But if you tame me, we shall need one another. To me, you will be unique. And I shall be unique to you."(「沒錯」,狐狸說:「對我來說,你還只是一個小男孩,只是其他千千萬萬個小男孩之一;我並不需要你,就好像你也不會需要我一樣。對你來說,我也不過是千千萬萬隻狐狸之一。但是,如果你馴服了我,我們將彼此需要對方。對我來說,你將獨一無二;在你眼裏,我也將是世上唯一。」)

"I am beginning to understand," said the little prince. "There is a flower...I think she has tamed me..."(「嗯,我想我有點明白了。」小王子說:「有這麼一朵花,我想她已經馴服了我...」)

"Possibly," said the fox. "One sees all sorts of things on Earth." (「有可能」,狐狸說, 「世上凡事都有可能。」)

p.99
"Just as for the flower. If you love a flower which happens to be on a star, it is sweet at night to gaze at the sky. All the stars are a riot of flowers."(這就像花一樣,如果你愛上了一朵生長在一顆星星上的花,那麼,當你夜裏仰望星空,你將感到如許甜蜜,彷彿所有星星都開滿了花。)

發言權

陳真 | 2005.04.11 10:29 | #
美不是一層皮

陳真 2005. 4. 10.

因為某些不可思議的家庭因素,唸國中時整整餓了兩年,每天頂多只能吃一碗泡麵或陽春麵(絕無誇張)。上高中後,瞬間恢復「鉅子」生活型態。當同學們一個月只付幾百塊房租時,我住在台北火車站前某家大飯店,一個月一萬兩千塊房租。想去吃圓山就去圓山,想去(楊麗花開的)青葉就去青葉,揮金如土,面不改色。

那時是高中生,但有錢就是老大,氣宇非凡,即便身上穿著汗衫,照樣一個人夾著拖鞋上大飯店吃喝。上大學後,瞬間又跌入貧窮的恐怖地獄,持續多年。有錢氣宇軒昂,沒錢連氣質也變了。現在就算西裝領帶,氣質還是與流浪漢無異。

這幾個貧富極端的時期,行為當然不一樣。一個吃香喝辣,一個餓得像具骷髏頭,就像電視上常見的非洲饑民(絕不誇張)。大學時,自己一個人吃過最貴的一餐是 47元(因為那天剛好同時領了兩份家教薪水)。記得結帳時,老闆娘說:「一共 47。」我一聽,腿都軟了,付了錢後,像游魂一樣飄出店外,自責不已。

我要說的是,貧富極端差異,行為自然也極端不同,但我的心並沒有變。貧也好,富也罷,我心裏在乎與不在乎的東西並沒有兩樣。不是說行為不重要,而是說行為「本身」並不足以看出一個人內心虔誠與否。越是敏感,越能看見那些肉眼看不見但卻真實存在的東西。

「心」,某種程度上決定了發言的正當性。我們之所以覺得某某人很爛,批評他沒有資格說這樣那樣的話,不光是因為他的行為本身,更因為他的心。心透過行為而顯現,但心並無法化約成某一組特定行為,更不可能在兩者之間劃等號。或者說,心顯現的方式並非依循某種機械原理或好萊塢公式。好萊塢電影之所以令人打呵欠,不是沒有道理,因為它毫無想像力,它沒有詩的成份,它只是一組一組有關「賣座」的公式。

講通俗一點,我們無法根據某人表面生活的優渥與否來賦予發言權。同樣地,一個窮兮兮苦哈哈的人,也不會因此獲得更多發言正當性。如果有個東西能決定發言份量,那肯定不是行為本身,而是那個「人」。而人是一切綜合考量,人不光是某種行為指數或行為量表。

再說,許多時候,我們並無法選擇處境,而處境幾乎就已決定某種行為類型。可當你無從選擇處境時,依然可以保持心之純粹。在這個意義上,生活奢儉與否,社會地位崇高與否,與發言正當性並無關聯。

或許你可以像甘地那樣,寧願從幾千英鎊收入自動降到七塊錢,與窮人一起過窮日子。但甘地是甘地,甘地有他的生命處境,我們有我們的,沒有人是典範。或許不完美,但甘地又何曾完美?完美不是一種美德,它只是一種妄想。順其自然才是美德。

維根斯坦同樣拋棄了鉅額財富(他家是維也納的王永慶),過著清貧日子,但他並非為了某種道德原則。如果拋棄錢財使他快樂,美事一樁,何樂不為?反之亦然。

道德不是目的,美感才是,那是一種快樂的感覺。就像魚從地面到了水裏頭一樣。用道德眼光檢驗生命、丈量行為尺度,只是自欺欺人。美醜畢竟比對錯更重要,而美醜並不是行為面上的一層皮。

2015年10月2日 星期五

一個人離 “義” 離得越遠越好


禽獸不如 | 2004.12.13 14:40 | #
呵呵,私密語言很神祕的,哪苦思得透啊?它隨時可以修改「文法」,只有星星知我心囉。萬一被刑求,也問不出口供,因為它的文法無法為他人所知,除非有個人,有上帝那般的慧眼,可以 read my mind。

劍橋附近有個小鎮叫 Bury Saint Edmunds,有個市集,周六去玩,才注意到是 Bury,不是 Barry。bury 就是埋葬,挺可怕的地名。我旁邊這位劍橋歷史學家說,Saint Edmunds 是個國王,就埋在這裏,於是這地名就叫Bury Saint Edmunds。

在那裡買了些東西,--^。---@@~~~就是一張購物清單囉。--是兩條魚卵,第一次在英國吃到這東西;^是螃蟹, “。” 是一種小田螺,@@則是一大包堅果,包括核桃和杏仁等等,也是第一次自己用鐵鉗夾著吃。~~~就是 “天啊!粉好吃”。呵呵。

福全老兄說,看一百篇便知沒有惡意,那在第九十九篇之前,俺不就已經被人暗算了?暗算便罷,但要砍記得要砍死,用槍,槍法就要練準。我在上大學之前那一年暑假,因為找某個黑白通吃的 “企業家” 的麻煩,贏是贏了,卻被人在夜市當街槍殺,兩輛黑頭車,像演《英雄本色》那樣,堵住去路,近距離開三槍,第一槍就打中了脖子。

槍殺那晚,接到好幾通電話,說要砍腳筋。我只回了一句:「會叫的狗不咬人」。也許正因為這句話,本來是說要用刀砍,改成用槍,本來是說要砍成殘廢,臨時決定要奪命。

槍聲大作,夜市人潮像海浪一樣,向兩旁湧開來。當時腦袋閃過第一個念頭是:「我就這樣死了?」很奇怪很奇怪的是,也許是子彈和血液的震盪和溫熱吧,不但一點都不痛,反而當時心裏是一種寧靜的安慰感。我看那個台灣老兵也講到類似的感覺。真正開始痛是隔天,當下不痛,而且還蠻爽的。

寫文章不怕暗算,倒是挺怕傷人的心。即便善意也會傷人。有句話說:「善意正是通往地獄之路。」自以為是的善,比惡還惡。在人世裏,我們說這個善,那個惡,但在老天眼裏,肯定不是這樣想,許多時候善惡剛好相反。

我的小孩將來如果說要參與社運,可能會比說他要加入竹聯幫,更讓我擔憂。我怕正義感會毀了他。憐憫是好的,但正義感卻不怎麼好,一個人若有正義感,很難不 “自義”,也就是自以為是。自義是最大的惡。一旦涉及義,最好就盡量使它變成一種私密語言,一種存乎一心、不為人所知的感情,而不是變成一種赤裸裸的什麼正義之舉。

一個人離 “義” 離得越遠越好,因為 ”義” 不是人的辭彙。人若給老天篡位,他老人家會變臉。齊克果說,有個挺有正義感的道德導師對世人發聲:你們應該這樣那樣。結果,上帝在天上聽到了,破口大罵說:它馬的,是你才應該這樣那樣吧!

跟羅素一樣,我常這樣看人:一個人,如果總是表現或嘴巴喊出一種正義感,一副奮發上進的樣子,那他肯定不是什麼好人,”智商” 應該很低,美感則只能打零分。相反地,一個人如果總是有那麼一點憂鬱和自責,胸無大志,甚至感覺好像有點脫離地面,活得不耐煩,即便真的幹過什麼天大的壞事,都不會是壞蛋。

Emir Kusturica 說得很對,他三十五歲拍《亞歷桑那夢游》時說,他「走過這個地球三十五個年頭」,發現一個道理:「人屬於自然,不屬於文明。」

一些蠢蛋俗人常罵人「禽獸不如」,它娘的當然不如啦。豈只不如,我們更應該努力向飛禽走獸看齊才對。聖經上不也說「且問天上飛鳥」、「且問地上走獸」嗎?你看,貓狗挺自然,挺可愛的,除了英國人養的紳士貓和淑女狗以及我害怕的蟑螂之外,我從沒見過什麼不可愛、不自然的動物。但如果上帝在牠們腦中植入一些「文明」觀念或什麼「正義感」,飛禽走獸將不再令人著迷。

陳真 2004. 12. 13.

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

哈巴狗電台:無意義的福音 2011-6-26 20:41

■陳真
2005年7月的某一天,我和學姐在劍橋某個大草地上走著;這條路來回走了少說也有三千回。那一天,走著走著,遠遠看到一棵樹,心裡卻突然有著一種很深的感動,就像阿基米德找到流體靜力學原理那樣,我告訴學姐說:「我找到了!」學姐問:「找到什麼?」我手指前方那棵樹說:「我找到了世界,找到了自己,這就是世界,這就是我跟世界的關係!」
這問題已經想了好幾年,一直想到現在還在想。它的一個主要關鍵字就是「無意義」(nonsense),當代兩位哲學家James Conant和Cora Diamond給我很大的啟發,但真相依然不明。於是我天天逐條寫下自己對於Conant和Diamond的批評,幾年內寫了一兩百條。2003年1月,我覺得似乎終於想通有關「無意義」的意義問題。就跟尋寶一樣,當你發現離寶物越來越近時,你很難把即將揭曉的祕密藏在心裡。於是便把這「福音」傳給學姐,可她似乎無法理解諸如「1等於1」這樣一些廢話為何能拯救吾人靈魂及宇宙萬物。
相關思索幾天後中斷,台灣家中傳來長輩病倒的消息,我返台照料,恍如隔世。一直到2005年7月,或許是因為那棵樹,我似乎才真正明白那個我始終想不明白的道理。人的思想很奇妙,日思夜想百思不解的東西,在某個無想無念的一刻卻突然想通。「我找到了!這就是我跟世界的關係!」在這關係裡頭,我「看到」世界的存在,「感受」到這個「看」(seeing)的背後有個「東西」,而那東西就是「我」。「我」不再是個受限於時空、服膺物理法則的血肉之軀,而是站在和上帝同等高度,在世界「外面」觀看著世界。
這些想法不足為奇,它只是哲學入門,但理解一種想法跟真實熱烈感受其存在卻是兩回事;有了這樣一種感受,剩下的邏輯問題似乎就不是什麼難題。這或許是為什麼宣稱連3歲小孩也能懂的維根斯坦哲學卻被視為西方哲學中最艱難者之一。就如其至友Maurice O'Connor Drury所說,理解其想法,「困難之處不在於智能,而在於一種道德能力」。今天我若只是要教你算術,即便你是個混蛋也照樣能學會5加3等於8,但如果你不只是要學習算數,而是要學習一切算數之所以存在的可能性,那麼,你的心能有多純粹,你對這問題的理解就能有多純粹。
維根斯坦老想著自己的道德問題,羅素看不慣,諷刺說你花時間想這些不具永恆性的問題有何意義?維根斯坦說:「如果我不是一個好人,我如何可能是個好的邏輯學家?」講究純粹抽象理性的邏輯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其他學科;我常想,所有課程理應都是一種道德課程,「活得對」是「想得對」的一個基本前提。
(醫師)

2015年9月2日 星期三

哈巴狗電台:喪鐘為誰敲響? 2009-5-31 20:52

■陳真(醫師)


常有人轉寄所謂溫馨圖文來,但我還不曾感動,感冒倒是常有的事。我常納悶,為何我的美感及道德品味和周遭人們相去如此遙遠?在我看來醜陋不堪的人事物,在人們眼裏卻往往美侖美奐稱羨不已。反之亦然,我所仰慕的人事物,乏人問津倒也罷了,大多時候在人們眼裏卻十足可憐不幸不長進、怪異無聊或變態。


最近收到一封題為「讓世界感動的email」。內容是這樣:「你還在抱怨薪水低嗎?」,底下是一張圖,一名乞丐跪地討食;「你還在抱怨交通亂嗎?」又是一張圖,男女老幼跨越殘破木橋過河;「你還在抱怨吃青菜嗎?」骨瘦如柴的非洲難民列隊高舉空洞飯盒;「你還在抱怨工作繁重嗎?」一名90歲老嫗揹著百斤木柴;「你還在抱怨別人穿比你更名牌的鞋嗎?」一名農人穿草鞋出現,旁邊寫著:「他只有一種牌子的鞋可穿」;「你還在抱怨父母的關照太嘮叨嗎?」一個餓剩骨架的黑人婦女抱著瘦弱嬰兒:「你看,她們母子一無所有」。一系列類似圖文之後,結論是:「你還在抱怨什麼?」


我建議各家老闆,不妨把這封「讓世界感動的email」發給員工,凡是被感動的一律放無薪假或薪水打3折工作加5倍;當他們抱怨時就說:「你還在抱怨什麼?世上還有人比你更慘耶!」交通號誌根本也不需要了,人家每天攀繩索過河都沒在抱怨,你抱怨什麼?若有人被搶來報案,就強制上課接受「讓世界感動的email」的薰陶,被搶還抱怨什麼?難道你想當搶匪?


叔本華說得對,同情(sympathy)是卑鄙的,因為它區分了你我,更不用說幸災樂禍。當你看到別人貧病匱乏,不但不難過,不但不為體制問題義憤填膺或揭竿而起,反倒慶幸自己還好沒這麼慘,這不是很卑鄙嗎?世界怎麼會因為存在著一群比你更慘的人而感動?聖經說:「與哀哭的人同哀哭。」世上若有人承受著更多痛苦,他的痛苦理應也就是你的痛苦;人們若貧病匱乏,你就不應為自己的健康富足感到慶幸。


海明威在《戰地鐘聲》扉頁引用16、17世紀英國詩人的《No man is an island》,李敖譯:「沒有人能自全,沒有人是孤島,每個人都是大陸的一片,要為本土應卯。那便是一塊土地,那便是一方海角,那便是一座莊園,不論是你的還是朋友的,一旦海水沖走,歐洲就要變小。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減少,做為人類一員,我與生靈共老。喪鐘在為誰敲,我本茫然不曉,不為幽明永隔,它正為你哀悼。」


個體雖互有差異,生命卻是一體。你我不識,但你的失,不會是我的得;當你痛苦,我不會快樂;你之失色,我也將隨之黯淡;當你死去,喪鐘恰恰也是為我敲響。

哈巴狗電台:誰命令我的手舉起來? 2009-5-24 21:00 作者:陳真

■陳真(醫師)


真理無法被擁有,正如太陽無法被擁有,更不用說獨佔。人我差別,不在於誰擁有真理,而在於人們對真理的態度。但不管你對太陽態度如何,太陽仍是太陽,萬物因之生生滅滅;如果有人以為他離太陽比較近,那只是一種錯覺,而這錯覺恰恰是道德上令人難以忍受的。


當我「命令」我的右手在今天下午3點舉起來,待3點一到,天啊,它真的舉起來了耶!真不可思議!但這是誰的功勞呢?難道不是「我的」功勞?當然不是。維根斯坦曾自問自答:「難道我的身體沒有和我比較近?」「沒有」,維根斯坦說:「以為世上有什麼東西離我比較近,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我之所以有辦法命令我的手舉起來,維根斯坦說,那只是一種偶然,是「命運」造就了這個偶然,而不是當事人的功勞。若非「命運」點個頭,給了批准,我連動根手指頭都不可能。既然連我的手都沒有離我比較近,何況天上太陽。


當我寶貝著我的身體,美白養生啊什麼的,彷彿這身體與「我」關係密切,彷彿這身體的重要性真的與別人的身體有著巨大不同;當我對自己如此滿意,滿意於自己之智慧與德性,彷彿我真的超越眾生,彷彿我真的走在什麼人煙稀少的不凡道路上;當我沉溺於個人悲劇,彷彿我的痛苦與他人相較果真如此巨大,彷彿我應受到更多讚賞與關注,可是,所有這一切所謂差距,似乎都沒有想像中那麼巨大。


人我差距不但微小而瑣碎,維根斯坦甚且說:「世上根本沒有那所謂會思考、會表達想法的主體之存在。」簡單說就是,世上根本沒有科學心理學上所說的「我」這東西。維根斯坦說:說「我相信p」或「我有著p這樣的想法」,不過等於「p就是p」,就好像說「一就是一」一樣;若以為有個東西叫做「我」在從事著思考,那純粹是一種幻想。


叔本華說,「我」彷彿是一隻「虛無的妖怪」,它使我們看見世界,但它本身卻無形無狀而無法想像,世界在此走到了盡頭;當「我」捫心自問「我是誰」,我將陷入迷惘而找不到那個叫做「我」的東西。我只能反覆說「我就是我」,就好像反覆說「一就是一」,其實什麼也沒說出來。「一」到底是什麼?除非放在一個數學架構下來找出它的「值」(value),否則它根本什麼也不是。「我」也一樣,如果不是依附在背後那個無法言說的「大寫」的東西上,我不知道「我」活在這世上和一粒塵埃能有什麼差別。

2015年8月31日 星期一

哈巴狗電台:如果流浪狗會寫字 2008-8-17 20:32 作者:陳真

■陳真(醫師)


我愛動物,因為動物不會評價我。就算一頭獅子考慮我值不值得吃,也僅憑一種當下感覺與衝動,而不會對我的肉質膚色先做一番評價分析與解釋。


評價分析是多餘的空洞的有害的猥瑣的,它是一種解釋(interpretation),有助於了解「角色」,卻無助於理解生命。比方說法官得先對「被告」的所做所為做一番調查,才能做出判決;狗仔隊得出動埋伏,才能知道「政客」背後幹了些什麼,但知道這些資訊只能理解「角色」卻無助於理解生命。就好像我不需要先唸過氣象學才能理解天上的雲;雲的成因和作用等等,並非我感興趣的;知道這類資訊,無助於對人事物形成「理解」。履歷表幫你尋找「員工」,卻無法幫助你認識「人」。凡是履歷表上記載的,大抵是供人評價的瑣碎細節而無關生命大局。


反對行為主義或庸俗心理學並非等於反對探討心理或行為,而只是不相信對於生命的真實理解能建立在特定細節上或訴諸實證。一個生命的味道,當然會滲透在行為裏頭,但它是滲透在「一切」行為中,而不是滲透在特定的「某些」行為裏;特定細節與「味道」兩者之間並沒有任何必然的字面(literal)連結。


兩隻狗相遇,通常是互聞對方味道,而不是打聽對方出身血統來做一番評價;人類交友處世何嘗不也應該如此?我們理當依靠嗅覺,而不是依靠分析與解釋來認識人;前者長久而穩定,後者則像股票行情一樣起起伏伏,這非待人之道,更無從認識人。


了解生命需要嗅覺,而不是需要各種客觀資訊。可是,嗅覺好惡難道不也是一種評價?當然不是,那是一種感覺一種品味。當我聞到一股味道嚇得落荒而逃,這時我並不是在做評價。德國思想家W. Dilthey說:「我們對大自然做解釋,對生命只求理解。」我倒覺得,就算對於大自然,「解釋」依然是瑣碎而不重要的,那只是把已知的東西換個方式說一遍而已,而無從觸及事物的根本。正如維根斯坦所說:「這時代最大的問題是:以為自然法則解釋了自然現象。」


每一道評價都是矮化。「喜歡做評價」是俗蛋的基本特徵;他走錯路了,那樣的路,通向無數的誤解和扭曲,把原本頂天立地的東西給窩囊化。沈從文墓石上刻著兩行字跡:「照我思索,可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每一種理解都像一場戀愛;科學面前,我們談理性講實證,但科學以外的愛戀天地,只憑嗅覺。如果流浪狗會寫字,我想委託牠們幫我死後立傳,因為牠們顯然比大多數人更了解我。

2015年8月27日 星期四

要當一個好人

陳真 | 2015.02.15 01:08 | #
To 志鴻
如果連一個總統都沒法維護自己最起碼的名譽而只能任人抹黑造謠,更不用說無法召喚鎂光聚焦為己發聲的一般人。
台灣的所謂民主、自由與人權,是有前提的。首先,你得合乎某種主流顏色,合乎某種政治正確,然後你才有可能免於各種全然肆無忌憚的人權侵害,否則你就得放棄言論自由,選擇噤聲不語,明哲保身。
這種大開人權與自由倒車的情況,在過去十幾年來綠營這樣一種 "法西斯" 勢力壯大之後,更是變本加厲。當然,主要是拜網路暴民文化之賜。
在這之前的舊國民黨威權時期,加害者是 "國家",但國家總不可能天天盯著每個人的一言一行;而且,國家對付你,表面上還是得假裝講點文明道理,不至於肆無忌憚。但現在哪需要國家或黨出面,任何一個人躲在電腦螢幕後面,都能輕易地整你、傷你,把你抹黑得臭不可聞。
而且,卑劣手段千百種,冒名虛構,以假亂真,虛虛實實;虛構完之後再以另一種假身份大量自我引用,大加傳揚等等,旁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其中之陰暗複雜。人們面對謠言或抹黑,一般都不會相一切 "全屬" 空穴來風,總會以為也許裏頭 "多多少少" 真的有些什麼問題。總之,任何一個人,只要動動滑鼠,輕易就能把你給 "爭議化" 、 "去道德化" 或 "小丑化",進而使你的言論失去應有的影響力及可信度。
威權時期,大不了不說話。但在這所謂民主進步時期,許多時候,你及你的家人甚至連保持沉默的自由也沒有。比方說,大家都在反 "統媒",為什麼你不反?大家都在歌頌偉大的太陽花,為什麼你不歌頌,為什麼你不簽名支持?你是對咱勇敢的台灣人有仇嗎?於是,一群暴民就會開始有計畫地對付你,不擇手段傷害你。當然,也許你會覺得沒有這麼嚴重,那其實只是因為你很乖,"勇敢的台灣人" 當然就不會找上你。
Noam Chomsky曾說網路帶來一種對於主流聲音的反叛,一種眾人藉以澄清是非的力量,因此給予相當高的正面評價。網路在西方世界或許如此,但在台灣卻剛好相反。台灣人是這樣一種人:無腦,一窩蜂,陽光下很畏縮,但只要一匿名便大無畏,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缺乏自尊與榮譽感,似乎完全無法自律。
因為無腦,所以很容易被主流勢力所洗腦操控。因為一窩蜂及缺乏自信,缺乏獨立人格及獨立思考能力,於是人云亦云,有一種呼朋引類、西瓜倚大邊、進而傷害少數或弱勢一方的性格。若再加上匿名使壞的強烈窩囊民族性,網路更是成為一種非但不是 "反叛主流" 的正直之聲,反倒是主流法西斯勢力的血滴子,無數無腦匿名暴民自動為其效命,盡一切可能隨時隨地傷害異己。同樣一種工具--網路,在西方或許是反叛主流、對抗強權的武器,但在台灣卻恰恰完全相反。
除了上述這樣一種民族性,也許還有個我常講的原因就是,台灣社會對於是非善惡美醜絲毫不感興趣,而完全只在乎敵我顏色之勝負。只要是不同顏色,便是敵人;對於敵人,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傷害他,你都會在你所屬的陣營中獲得讚賞。
因此,對於那些應該繩之以法、行事卑劣齷齪的政客名人等等,即便你有充份理由或證據,你非但不敢對之有一絲批評 (因為批評之後肯定會有可怕的報應),甚至連你想為無辜者(例如馬英九或任何一個舉藍旗的人)說話,都會被視為敵人而遭到暴民攻擊。也就是說,所謂是非美醜,在這島上是完完全全沒有任何份量的。人們根本不在乎這些,而只在乎敵我勝負;只要能傷害所謂敵人,任何卑劣手段都會被視為英雄。他哪管你什麼謠言,只要對敵人不利的東西,即便明明是空穴來風,他照樣會把它當成事實來四處傳揚、譴責與羞辱。
這樣一種現象,在舊國民黨時期基本上是不普遍的。在那個恐怖年頭,人們反倒仍然在乎是非良善與否。但這年頭,是非良善完全不值錢了。
唸高醫時,校園內常出現攻擊我的匿名黑函。比方說我至今保留一張在高醫校園流傳甚廣的漫畫傳單。我被畫成一條狗,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狗鍊,被一個像黑道那樣的人牽著 (影射檯面上一些黨外政治人物);這些黑道,滿臉橫肉,邪裏邪氣,嘴裏還叼著煙。意思是說,黨外就是黑道地痞流氓的組合,而我為了錢,甘心和他們合作,甘心被他們所利用。有幾次,班上有幾位同學甚至當著眾人的面(或是私下),大聲質問我說,究竟我誣蔑政府、傷害社會能為自己賺進多少錢?或是質問我如果沒有做壞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怎麼會害怕戒嚴?旁邊有其他同學憤怒地附和說,為什麼政府不把我們這些黨外人士槍斃!
解嚴之前的高醫,剛入學、更早之時,全校就只有我一人反國民黨政府,沒有任何同志。走在校園裏,甚至都有人身安全的問題,因為大多數同學相信我是歹徒。
我能理解這些同學的憤怒,因為他們真的以為黨外人士全是黑道流氓,以為我們從共匪那邊拿錢,而且暗中經營賭場娼館謀取暴利,整天誣蔑政府,鼓吹解嚴,鼓吹開放報禁,鼓吹組黨,鼓吹兩岸和解,以便木馬屠城,以便製造台灣動亂,為的就是要傷害台灣社會。他們之所以憤怒,意味著他們還在乎是非善惡。
後來,幾年之後,有兩三個同學各自跑來跟我懺悔,有的痛哭流涕,有的交給我一張卡片,裏頭寫滿長長的悔恨與自責,說他被誤導,甚至還真以為我跟張俊雄等人合開私娼館。
講這些的意思是說,他們之所以對我憤怒,並不是因為我的立場顏色跟他不同,而是因為他們聽信抹黑謠言,以為我真的做出這樣那樣的壞事。當他們知道被騙之後,對我的態度當然馬上就不一樣了。但這年頭完全不是這樣,人們哪管你什麼是非善惡,他只在乎你有沒有挺綠,有沒有反中仇中,藉以判斷你是敵或友。只要是敵人,那就是完全可以不擇手段任意傷害之。至於造謠抹黑,只是殺敵的一個基本手段而已,他根本不會在乎種種抹黑內容是否屬實,只要能傷害敵人就是對的。
這事其實很重要。我對自己,以及對於我最在乎的親朋好友們,我始終只有一個很深的祝願,那就是我希望自己,同時也希望他們,都能成為一個好人,因為成為一個好人極端重要。我們不可能期待人生無風無浪,種種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終究都會找上每一個人,大多時候,生命過程中還會有更多巨大的痛苦、不幸和災難,沒有人能避得了這一切,唯一能讓人有勇氣面對生命一切磨難的憑藉就是讓自己成為一個好人。
好人當然也會痛苦,也會孤獨,也會寂寞,也會害怕,甚至也會自殺,甚至這些負面的東西往往和好人連在一起。但是,人只要依附著善,他就比較能在表面的驚濤駭浪底下,求得一份內心深處的真實愉悅與平靜;簡單說,他就比較有可能有著一種深層的快樂。據說托爾斯泰重病時,都還意識模模糊糊地對著照顧他的人說,"我沒事,你們不用管我,你們去照顧別人吧,照顧那些更需要照顧的人。" 這讓我相信,一個好人,不管他自身遭到什麼樣的折磨與痛苦,他都還是愉悅而不悲慘的。生命儘管可悲,但不要落得悲慘。
貝多芬臨終前據說也有類似的說法。他對友人說,如果你真的在乎你的小孩,如果你真的希望他一生快樂,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他教育成一個好人。
壞蛋也許往往如魚得水,左右逢源,但我沒法想像那樣的人如何可能真的擁有某種深層的平安與愉悅。